神天来到黄清璃的居所外。
山谷中秋意正浓,溪水比盛夏时浅了几分,两岸的竹叶从翠绿褪成了淡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整了整衣袍,将声音以内力稳稳地传开,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客气与谨慎:“练道友,你可在寝中,在下神天,多有叨扰。”
话落,没过一会儿,前方的屋门缓缓打开。
竹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黄清璃从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步伐从容而沉稳,走到离神天六尺的地方停下。
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在应有的分寸上。
“神天首座,今日怎有闲来在下居所,可是有什么要事?”他的声音平静如常,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神天闻言,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他本就是不善客套的人,此刻硬挤出几分寒暄的笑意,倒显得有些笨拙,他双手抱拳,向黄清璃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道友安好,数月不见,道友气息愈发沉凝内敛,想必是修为有进益,倒是叫我等事务缠身之人好生羡慕。”
黄清璃微微颔首回礼,神色依旧平静,目光落在神天脸上,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座过誉了,在下平日里不过静坐,算不得进益。倒是首座平日执掌宗门,日理万机,今日来我这偏僻小院,想来不只是为了说些闲话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直直地将寒暄的窗纸捅破了一个角。
神天的表情顿了一下,那抹硬挤出来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放下双手,将身子微微挺直了几分,也不再绕弯子:“道友果真心思缜密,既然如此,老夫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叹了一声,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实不相瞒,一年多前微察觉到外人盯上了我宗,宗内超过百弟子似乎被某种东西抽走了气机。”
黄清璃一听,心中猛地一震。
可他面上却依旧不改分毫,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审慎语气问道:“此话怎讲?”
他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如果对方说的与自己心中所想一样的话,那就必须与他们联手了。
只见神天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客套与寒暄已被一种沉甸甸的严峻所取代。
他开口说道,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据玄微的推演,那幕后之人是以高清宫为眼,以某种红丝线延及各大宗门,夺取广大修士气机,且以某种红阵为基谋局。”
他说着,黄清璃心中早已是惊恐不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平静。
他心中暗忖:“没想到,竟牵扯甚广,看来这个神天今日是来让我合作的。”
神天眼神望向对方,那双一向威严深沉的眼眸中,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恳切与坦诚。
他不再绕任何弯子,将自己的来意直直地摆在了桌面上:“练道友,此次关乎全宗天命,老夫恳请你一起出手化解危机。”
“恳请”二字说得格外郑重,不是一个首座对客卿长老的命令,而是一个老人对一位强者的请求。
黄清璃沉默片刻。
这几息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从神天的脸上移开,落在溪水上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首座不必如此恳求,在下曾许诺过,离去前会助宗门渡过一难,便是一定会做到。”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加重,可那分量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掷地有声。
神天一听,那张一向威严沉凝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抹由衷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却依旧不失郑重:“道友果真大义。此次利用至宝推演已消耗大量的天材地宝,有道友相助,我宗定可化解此难。”
黄清璃听着的同时也问道,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却多了一层审慎的思虑:“不知何时动手?”
神天应道,他将双手负于身后,腰背挺得笔直:“道友不必急,待一切准备就绪,我等便动身。”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当家人特有的沉稳,不是拖延,而是需要时间去将每一颗棋子都摆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黄某听后,双手抱拳,向神天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配合的从容与尊重:“如此,那全凭首座安排。”
对方也拱手回了一礼,动作郑重而迅速,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事不宜迟,老夫便回去吩咐准备了。”
话落,神天脚下灰白色的遁光亮起,将他的身形裹入其中,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首座大院的方向疾飞而去。
目送老者离开后,山谷中又恢复了秋日特有的宁静。
溪水依旧叮咚地流着,竹叶依旧沙沙地响着,阳光洒在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径上,将方才两人站立的地方映得明暗交错。
五五的声音从屋中传来:“大老哥。”
它边说边从竹门后探出半个银灰色的小脑袋,深灰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认那个老头子确实已经走了,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它走到黄清璃身旁,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乐观:“看来这仙府有些手段,解决麻烦的机会来了呀。”
黄清璃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神天消失的方向,面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五五那般乐观。
他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审慎的提醒:“不能大意,既然他们知晓此事,那难免会有争斗的。”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五五那张银灰色的小脸上,眉头微微锁起,“宗内有个‘危’始终不能忽视。若事态真失控,即便是放弃一身的法宝也要逃出生天。”
他说的那个“危”字,五五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是八卦通宝显化的预警,是可能潜藏在宗内某个角落至今未被发现的隐患。
五五看着大老哥的样子,那张向来嬉皮笑脸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正经。
它抬起银灰色的小手掌在自己并不存在的胸脯上用力拍了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语气中满是自信与担当:“放心吧大老哥,真有危险的话,我的遁术可不是盖的。而且你宝贝这么多,肯定没问题的。”
它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上次黑甲傀儡自爆时正是他的将黄清璃从爆炸边缘拖了回来,那一手缩地的本事,确实不是盖的。
黄某看了看它,那张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竹屋走去,五五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两人一起回屋了。
与此同时,元沧已走遍了各大宗门。
这位枯瘦的老者放下了首座的架子,亲自上门,一个宗门一个宗门地拜访。
他的足迹从光耀宗到釜迁门,从八风派到噬月宗……
每到一处,他便将归脉罗盘推演出的红阵分布图展示给对方看,将宗内长老气机被夺的事实一一详述,将后果的严重性反复强调。
或权谋或交易,或晓之以理或诱之以利,终是与各宗高层达成了共识。
若不联手,只能被各个击破,那些掌教宗主们,有的早对近来弟子的异常失踪有所察觉,有的在亲眼见到归脉罗盘的推演结果后当场变了脸色,有的则在元沧三番五次的游说下终于松了口。
各宗上下也是马不停蹄地准备,光耀宗的弟子们被紧急召回宗门,护宗大阵开始全功率运转。
釜迁门的炼器堂日夜不停地赶制法器,炉火映红了半边山。
八风派的占卜师们全体出动,以风系秘法辅助推演红阵的更精确位置。
噬月宗则将分散在外的各堂弟子全部收缩回宗,四大堂口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警戒状态。
唯独高清宫总以祖师闭关推脱。
元沧前后去了高清宫不下五次,每一次都被宗掌教以自家祖师近来久居舍内闭关,不便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元沧好说歹说,从大局形势说到唇亡齿寒,从同仇敌忾说到共赴患难,甚至放下了老脸软磨硬泡,宗掌教始终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嘴上说着“一定转达祖师”,转头却没有任何回音。
到最后一次元沧离开时,宗掌教连那句“一定转达”都说得有些敷衍了。
元沧虽心有不甘,却也计穷力竭,高清宫的祖师若执意不见,他总不能硬闯。
为此,神天只好秘密前往高清宫,去见高清宫祖师了,这位神恒仙府的首座之首决定亲自出马,不通过宗掌教的层层通报,而是直接以私人身份秘密拜访那位据说行踪不定、常年闭关的祖师。
灰白的遁光掠过高空。
神天从神恒仙府出发,朝着希雪山脉的方向疾飞而去。
他没有走常规的山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路线,遁光压得极低,速度却快得惊人。群山在他脚下飞速后退,云层被遁光撕裂又合拢。
会见到吗?
或许吧!
那位高清宫的祖师到底是真在闭关,还是在刻意回避这一切?
神天此行,便是要亲自叩开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大门,会一会那位已经很久没有在世人面前露过面的高清宫祖师。
殊不知有一双紫色的眸光在暗处看见了神天。
那双紫眸从某片不知名的密林深处遥遥地望向天空,目光穿透了层层云雾,锁定了那道正在高速飞行的灰白遁光。
紫眸的主人隐在树冠浓重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双幽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他看着那道遁光飞远,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要做多做些准备了。”
这句话不是从那双紫眸的主人口中说出来的,也不是从神天口中说出来的,更不是任何一个角色的话语。
而是是说给“读者们”听的,也是在提醒“作者”,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始,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