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武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话问,“你是谁?”
萧昭煜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举在面前。
武士接过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字迹模糊,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他不敢怠慢,能叫出左贤王名号的人,不会是寻常百姓。
“等着。”
武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后,帐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腰间挂着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谁送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压迫感。
萧昭煜走出来,站在火光下。
左贤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中原来的小子,竟敢孤身闯入我的王庭?胆子不小。”
萧昭煜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又取出那枚令牌,双手奉上。
左贤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这是……”
“左贤王应该认得,十年前,一个人用这枚令牌,换走了你一条命。那个人说,日后若有人持此令牌前来,你便欠他一条命。”
左贤王握着令牌的手微微收紧。
他当然认得。十年前他被人追杀,是那人救了他。那人没有留名,只留下一枚令牌和一句话,“日后会有人来取。”
这一等,就是十年。
“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左贤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演什么?”
萧昭煜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将计划一一道来。
左贤王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在拿你的命在赌。”
“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正和你们打仗,我若将你绑了,送到我们大汗的帐前,能换来什么吗?”
萧昭煜没有后退。
“知道。大汗会重赏你。黄金、牛羊、草场,或许还会将你最痛恨的那个部落划归你麾下。你在他手下屈居了十一年,这可能是你离信任最近的一次。”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那你还敢一个人来?”
“因为我赌左贤王不会。”
“凭什么?”
“凭你左贤王被压制了十一年,空有汗位继承之名,却无实权。凭你麾下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被调走,被贬黜,被发配到最苦寒的牧场。凭你打了胜仗,功劳归大汗;出了纰漏,黑锅你来背。”
“还凭你心爱的那个女人,乌恩珠,被大汗强行送去与北面的胡尔部联谊,名为和亲,实为人质。你眼睁睁看着她远嫁,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能说。”
帐帘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左贤王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
“你怎么知道乌恩珠的事?”
“你替他守着这王庭,守着这脆弱的和平。可他呢?他只怕你功高震主,怕你哪天起兵夺了他的汗位,不惜一切要发动这场战争。”
左贤王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看着萧昭煜,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穹庐帐篷里回荡,震得炭盆里的火苗都跟着颤了几颤。帐外的武士探进半个脑袋,被他抬手赶了出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说的这出戏,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个计划你们,有些事情可不容易做到,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姓萧,行五。”
“萧……”左贤王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原来是皇子啊,我还以为是哪个使者啊,我要是抓个皇子回去,这功劳可远不止你刚刚说的那些啊。”
看着萧昭煜微微锁起的眉间,左贤王又哈哈地笑了两声,大步走回来,一巴掌拍在萧昭煜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萧昭煜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矮凳边缘,疼得他眉头紧皱,却没有叫出声,只是稳住身形,活动了一下被拍得发麻的肩膀。
左贤王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小身板不行,骨头倒还挺硬。”
“左贤王,你这一巴掌,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左贤王没有立刻回答,走回矮榻边坐下,重新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萧昭煜,一碗自己端着。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甘心。十一年了,够了。”左贤王端起酒碗,“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我的目的,暂时一致,仅此而已。”
萧昭煜端起酒碗,与他轻轻一碰。
“那就祝左贤王,早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人仰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萧昭煜的喉咙像是被一把火从里面烧了起来。那酒不似京城的烧刀子好歹有几分粮食的甜香。草原的酒,烈得蛮横,烈得不讲道理,入口便是刀割火燎,呛得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咳——”
一声闷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贤王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又一次拍在萧昭煜肩膀上。
“啪——”
这一次力道比方才轻了些,但萧昭煜刚被酒呛得气血翻涌,这一拍下去,他整个人又往旁边歪了歪,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王爷,”左贤王拖长了语调,“你这酒量,可不行啊。就这一碗就呛成这样,往后咱们喝酒,你还不得趴下?”
萧昭煜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又被倒满的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的胃还在翻涌,喉咙还在发烫,但他没有犹豫,伸手端起了碗。
左贤王的手伸过来,按住了碗沿。
“行了,不差这一碗。你这小身板,再喝下去,怕是连帐篷都出不去了。到时候,还得我派人把你抬回去。”
萧昭煜看了他一眼,将碗放回桌上。
“左贤王要的,我会帮你拿到。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鞑靼与中原,十年之内,不得再起战端。”
“你这是在替你们皇帝要条件?”
“不。”萧昭煜摇了摇头,“我在替边关的百姓要。我在青石关外,看到过那些被烧毁的村庄,看到过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我不想再看到了。”
左贤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倒是和那些当官的不太一样。”
“左贤王答应还是不答应?”
左贤王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帐帘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损得发白,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左贤王将刀收回鞘中,递给萧昭煜,“这是我的信物。日后你若有事找我,派人持此刀来,草原上任何人见了,都会为你让路。”
萧昭煜接过短刀,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那些被磨损的纹路,那是草原上特有的图腾,象征着勇气与忠诚。
萧昭煜将短刀收进腰间,对着左贤王微微欠身。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左贤王没有挽留,只是掀开帐帘,侧身让出门口。
“路上小心。草原的夜,狼多。”
萧昭煜策马走出鞑靼王庭时,草原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萧昭煜浑身发僵,可后背却是一片湿热。
那是冷汗。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昭煜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处喷出白雾,在月光下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云。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己调整呼吸,然后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草原的夜,比他想象的还要冷。
“王爷?”李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昭煜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
还在抖。
不是冷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了压。
萧昭煜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神仙姐姐连左贤王心爱的女人远嫁他部这种事都知道。他甚至不敢问,只是把那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左贤王。
如今看来,神仙姐姐是什么都预料到了。
“没事,走吧。”萧昭煜重新拉起缰绳,“快回去吧。”
青石关。
庄宁穿着萧昭煜的大氅,每日照常在驿馆前院几次身影,但从未露过面,赵德明几次想进正房请安,都被挡了回去,“殿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赵大人有事与我说便是。”
赵德明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煜王殿下金枝玉叶,从京城到北境奔波数日,旧伤复发也是常事。他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要将这消息报给该报的人。
几日后萧昭煜回到了青石关。
他风尘仆仆,羊皮袄上沾满了雪沫子和泥浆,嘴唇冻得发紫,腿伤因为连日骑马又隐隐作痛。
庄宁将他扶进正房,关上门,“王爷,一切如常。赵德明来过几次,都被属下挡回去了。他派人往北边送过一次信,属下让人截了,抄了一份又放回去了。”
“信里写了什么?”
“说王爷身体不适,一直在驿馆静养,赈灾事宜进展缓慢。”
“明日,把赵德明叫来。本王要见他。”
翌日清晨,赵德明接到煜王召见的消息,匆匆赶到驿馆。
正房里,萧昭煜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厚毯子,面色苍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庄宁站在一旁,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下官叩见煜王殿下。”赵德明跪下行礼。
“赵大人请起。”萧昭煜的声音有些虚弱,摆了摆手,“本王连日身体不适,赈灾事宜一直未能推进,心中不安。今日请赵大人来,是想问问,北境三镇的情况,到底如何?”
赵德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双手奉上,“殿下,这是下官整理的北境三镇灾情报告。三镇共计损毁民房八百余间,伤亡百姓三百余人,两座粮仓被焚,城防多处坍塌……”
萧昭煜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鞑靼那边呢?可有新的动静?”
赵德明摇了摇头,“自从上次突袭之后,鞑靼各部便退回了王庭,再无动作。下官派出的探子回报,说鞑靼内部正在商议和谈条件,似乎并不想将战事扩大。”
“和谈?”萧昭煜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德明脸上,“赵大人觉得,鞑靼是真的想和谈,还是在拖延时间?”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殿下明鉴,下官愚钝,不敢妄断。”
萧昭煜没有追问,只是将文书合上,放在一旁。
“本王知道了。赵大人辛苦了,先回去吧。赈灾的事,明日再议。”
赵德明连忙起身告退。走出驿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和送去的情报一样,煜王确实身体不适,赈灾毫无进展。这消息送回去,主子应该能放心了。
“王爷,这个人……”
“有用。”萧昭煜收回目光,“先留着,以后还有用。”
萧昭煜在驿馆养病的第七日,赵德明送来消息,说鞑靼王庭派了使者前来,想与朝廷商议和谈事宜。
“使者什么来头?”萧昭煜靠在软榻上,语气恹恹的,像真的病得不轻。
赵德明躬着身子,“回殿下,是鞑靼左贤王帐下的一位千夫长,名叫巴图。此人是左贤王的心腹,在鞑靼军中颇有威望。”
“让他进来吧。”
巴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他走进正房,单膝跪地,语气极其生硬,“鞑靼左贤王帐下巴图。”
“左贤王命我送来此信,说和谈之事,与殿下当面商议。”
等巴图走后,赵德明进来,“王爷,这鞑靼的使徒也太没礼貌了吧,我朝以礼待之,他却这般倨傲,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传出去,还以为我朝怕了他们鞑靼。完全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萧昭煜摇摇头,“鞑靼人世代生活在草原,不习中原礼仪,赵大人不必介怀。况且,左贤王肯亲自来,已是诚意十足。你下去准备吧,明日会面,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三日后,青石关外。
帐帘掀开,左贤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腰间挂着弯刀,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晚在鞑靼王庭时更加魁梧。
帐帘外的风裹着沙砾,打在毡壁上沙沙作响。
赵德明佝偻着腰,贴着帐帘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大。
先是萧昭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左贤王这是要挟?”
然后是左贤王的,低沉而强硬,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蛮横,“本王千里迢迢赶来,煜王殿下就这个态度?”
“本王什么态度?左贤王提的那些条件,哪一条是诚心要和谈的?退兵三十里?本王退一步,你们进一丈,当本王是三岁小儿?”
“煜王殿下若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赵德明的肩膀猛地一缩,差点从帐帘边弹开。他稳住身形。
左贤王似乎在骂人,用鞑靼语,语速极快,像一梭子石子砸在铁皮上。煜王也不甘示弱,声音虽然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赵德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这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这场和谈,谈崩了。煜王和左贤王吵成这样,和谈怕是黄了。主子那边,可以交差了。
赵德明看到远处庄宁的身影正要走了过来,也就站起身来离开了。
见庄宁进来示意了一下,左贤王巴图将那张横眉怒目的脸一收,端起桌上的马奶酒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中原人还搞隔墙偷听的见不得人的手段,不过你这小子,演戏倒是一把好手。”
“不过嘛,我这几天在这儿等信儿,耳朵可没闲着。”左贤王用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自己虬结的胡须,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你们这中原,可不太平啊,怀有异心的人可不少啊,这几日我可听到了不少挑拨离间的消息。”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让我演的那出戏,演完了。你光让我清君侧,可目前我手里就九千人马,粮草不足,情报不通,连个像样的起兵名目都没有。你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去送死吧?”
萧昭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左贤王缺的,我来补。”
“户部拨给北境的三万石赈灾粮,我会以以工代赈的名义,分批次运到青石关附近的废弃军仓。左贤王趁夜取走,一次三五百石,不会引人注意,等事成之后归还即可。”
左贤王的眉头微微一动。
“乌梁海部的新首领根基不稳,胡尔部表面是盟友,实际一直在蚕食乌梁海部的牧场。左贤王若能趁机向乌梁海部递出橄榄枝,承诺事成后归还被侵占的牧场,乌梁海部未必不会倒戈。”
左贤王的目光开始变得认真。
“关于兵力,左贤王被调往西部牧场的三千旧部,带队的千夫长帖木儿是您的旧部,他在西部苦寒之地,手下兄弟怨气冲天。我会派人送一批粮草过去。帖木儿知道该怎么做,待左贤王起兵时,他从西边策应,两面夹击。”
“还有就是去年朝廷给鞑靼的岁赐,被三皇子截留了。这件事,左贤王可以公之于众。告诉大汗,是朝廷背信弃义,还是三皇子从中作梗,全看左贤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