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手,是要把三皇子架在火上烤啊。”
萧昭煜沉默了。
“怎么?”左贤王放下酒碗,“不忍心了?”
萧昭煜轻轻笑了一下,之前的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可这一路北上的暗算,他都让人留了痕迹。庄宁顺着那些线索追查,查到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三皇兄。
他也确实没有想过要谁的命。
他只想让百姓有饭吃,让边关不再起战火,让那些在朝堂上争来斗去的人不要再拿百姓的命当棋子。
可这一路走来,与其说他是来赈灾的,不如说他是来自投罗网的。
他甚至不知道三皇兄为什么要杀他。是为了打击太子?还是单纯觉得他是太子的棋子,除掉便是除掉?
萧昭煜想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呢?三皇兄要杀他,这是事实。至于理由是什么,不重要了。
要不是自己提前有准备了,他萧昭煜早就死了,死在北境的路上,死在三皇兄的地盘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萧昭煜又重新看向了左贤王,“既然三皇兄没想让我活着回去,我又何必给他留情面?”
左贤王轻轻啧了一声,“你们中原人,就是弯弯绕绕多。杀就杀,不杀就不杀,哪来这么多前因后果?”
“不过你这性子,倒是合我的胃口。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忍的时候忍得住气。不像你们朝中那些文官,嘴上说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全是算计。”
“左贤王这场战要是失败了,你可什么都没了,所以,左贤王这场战,你敢不敢打?”
“打!怎么不打?”左贤王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溅出几滴,落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老子窝囊了十一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不过,”
左贤王话锋一转,伸出手指点了点萧昭煜,
“我可先跟你说明白了。我打这场仗,不是为了帮你们中原人争权夺利。你们皇子之间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才懒得管。谁当皇帝,谁坐龙椅,那是你们的事,跟我草原上的汉子没有半文钱关系。”
“好。”萧昭煜端起面前的酒碗,“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萧昭煜没有被呛到。烈酒滑过喉咙,烧得他胸口发烫,但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便将空碗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左贤王看着他这副模样,挑了挑眉,“行啊,有长进。这才像样。”
萧昭煜站起身,因为连日骑马,腿伤又有些隐隐作痛,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去扶桌子,只是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面色如常。
“左贤王,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再拖下去,该有人起疑了。”
左贤王站起身,从帐帘边的木架上取下那把弯刀重新挂在腰间,“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本王也该走了。毕竟等一会还有戏要演呢。”
萧昭煜微微欠身,“左贤王慢走。这几日,等我消息。”
左贤王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帐帘走去。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昭煜脸上。
“喂。”
萧昭煜抬起眼。
“你那个三皇兄,”左贤王摸了摸虬结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在北境的那点根基,怕是经不起折腾。你这一出手,他怕是要肉疼好一阵子。”
萧昭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左贤王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帐篷。
在远处的赵德明连忙跟出去,亲自送左贤王上马。
“左贤王慢走。”赵德明躬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左贤王一脸怒气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用鞑靼语骂了他好几句,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随从朝草原深处驰去。
赵德明站在帐篷外,目送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快,立即送信。”赵德明对身边的亲信道,“就说左贤王三日后回程,会经过青石关以北的鹰愁涧。那里地势险要,并且左贤王带的人不多,是动手的好地方。”
亲信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明站在暮色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亲信走出青石关不到十里,便被几个黑影截住了。
“什么人——唔!”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捂住了嘴,连人带信被拖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半个时辰后,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驿馆,放在萧昭煜的书案上。
萧昭煜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德明这个人,果然没让我失望。”
庄宁站在一旁,“殿下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是的,让那边的人提前准备好。”萧昭煜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你把这封信重新封好,让人送出去。那个送信的关好了。”
“是。”
三日后,鹰愁涧。
鹰愁涧是青石关以北的一处险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山壁上怪石嶙峋,灌木丛生,是设伏的理想之地。
左贤王的队伍在暮色中进入了鹰愁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探路的斥候,后面是二十名护卫,左贤王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最后面还有十名垫后的士兵。
队伍刚进入峡谷中段,两侧的山壁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
那是弓弦拉动的声音。
“有埋伏!”护卫队长大喊一声,拔刀挡在左贤王身前。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山壁上射下来。
“保护左贤王!”
护卫们举盾挡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就在第一轮箭雨刚过、第二轮箭雨还未发之时,山壁上方忽然响起一片惨叫。
“啊——!”
“有埋伏!”
“快撤!”
箭雨骤然停了。
片刻后,山壁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山壁上的厮杀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渐渐平息了。
“左贤王。”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山壁上攀缘而下,落到地面,单膝跪在左贤王马前,身上的黑色劲装被山石划破了几道口子,隐约能看到底下的皮甲。
“上面的伏兵一共四十三人,已全部解决。无一漏网,尸体已全部清理,现场也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左贤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走到山壁旁,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着那些被拖到灌木丛后面的尸体。箭矢,刀痕,血迹还是新鲜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干得不错。”左贤王收回目光,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传令下去,就说本王在鹰愁涧遭遇埋伏,身受重伤,随行护卫死伤过半。本王好不容易才突围出去,现在下落不明。”
“左贤王,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大汗那边……”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黑衣人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山崖中了。
左贤王站在原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煜王那小子,虽然身板弱了点,酒量差了点儿,但这脑子,倒是真的好使。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先是让自己假意来和谈,引赵德明上钩。然后故意在帐篷里跟自己吵得不可开交,让赵德明以为和谈破裂。再然后,让赵德明把消息送出去,引三皇子的人来鹰愁涧设伏。
最后,自己的人在暗处等着,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京城。
“沈先生,你来。”
黄媛媛将沈直召到跟前,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的几处位置,
“左贤王失踪,生死不明。鞑靼内部群龙无首,几个部落首领已经在互相指责、剑拔弩张。大汗压不住局面,随时可能内讧。北境三镇的互市,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直隐约明白了什么。
“一旦互市关闭,这三家靠着北境军需吃饭的商号,库存压着、银子套着、货款收不回来,一夜之间就得断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银子压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货出不去,就是白花花的流水。”
“他们会去找三皇子,因为这三家商号能在北境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三皇子的关系。正好给了三皇子把左贤王失踪的锅往王爷身上扣的机会。”
黄媛媛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直面前。
“你不需要做别的。等到互市关闭的消息传回京城,这三家商号的当家人自然会急。急的时候,人就不冷静。不冷静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只需要在他们最着急的时候,把这几份账目不小心漏出去。账目里写的不是贪墨军饷,那是朝廷的事,他们不关心。账目里写的是,这三家商号这些年在北境赚了多少银子,而这些银子,本应该是他们的。”
沈直接过账目,翻了两页,瞳孔微缩。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交易的利润、每一批货物的差价,以及三皇子从中抽成的数额。
“他们最恨的不是朝廷查账,最恨的是自己拼死拼活赚来的银子,被别人轻轻松松分走了一大半。互市一关,银子没了,怨气就有了。怨气有了,火就有了。这把火,会烧到谁身上,就看沈先生怎么添柴了。”
沈直将账目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
“神仙姑娘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半月后,北境互市关闭的消息传回京城。
仓库里堆满了运不出去的货物,账上压着收不回来的货款,银号的催款单一张接一张地送上门。他们急得团团转,一夜间白了半边头发。
三皇子得知在一旁推波助澜,让他们误以为这一切的源头,是煜王萧昭煜。
若不是煜王把和谈谈崩了,激怒了左贤王,左贤王怎么会遇袭失踪?
左贤王不失踪,鞑靼各部怎么会乱?鞑靼不乱,互市怎么会关?互市不关,他们的货怎么会砸在手里?
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开,说煜王在北境态度倨傲,口出狂言,把左贤王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左贤王回程途中遇袭,也是因为煜王心里吞不下那口气。
三家商号的当家人越想越气,越气越坐不住。银子每天都在亏,利息每天都在涨,而那个害他们破产的人,还在青石关安安稳稳地躲着,连句交代都没有。
他们决定闹。
不闹,朝廷不会重视;不闹,这口气咽不下去。
先是王家大掌柜带着一帮伙计,堵在通政司门口,扯着嗓子喊冤。
“煜王误国!和谈不成,害我等倾家荡产!”
接着李家、赵家也加入了进来。三家商号联合起来,在京城的闹市,衙门,甚至皇宫门外,到处张贴“揭帖”,细数煜王北境之行的种种失误,措辞激烈,情绪激昂。
百姓们本来就对北境战事忧心忡忡,听了这些传言更是议论纷纷。
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说煜王年轻气盛,不懂边事,把好端端的和谈搞砸了,害得边关百姓遭殃,商人破产。
次日早朝,三皇子慷慨陈词,声泪俱下。煜王行事鲁莽,激化矛盾,致使和谈破裂,左贤王遇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不少大臣跟着点头附和。
三皇子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高举。“父皇,煜王之事,儿臣已据实陈奏。但儿臣在查访这三家商号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件事,除三家商号在京城闹事,还有几家商号他们的账目里,还牵连着户部的人。”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
“父皇明鉴,儿臣本不想说。但朝廷法度在上,儿臣不敢隐瞒。这三家商号相关联的有几家商号历年向户部某位官员输送银两,数额巨大,以换取京城茶盐专卖的许可。而那位官员,是太子殿下举荐的。”
太子出列,跪在御阶下。
“父皇容禀,吴仲和确是儿臣举荐。但他与商号往来之事,儿臣并不知情。若吴仲和确有贪墨之举,儿臣绝不包庇,请父皇明察。”
今日的早朝,三皇子可谓打了一个大获全胜,虽然一切还在调查中,但着实狠狠地踩了太子一脚。
三皇子回到府中,志得意满。
然而三皇子并没有得意几天,半个月后,草原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左贤王突然出现,起兵夺权,一夜之间控制了王庭,自封大可汗。
消息传回京城,三皇子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左贤王没死?那他失踪的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更让三皇子心惊的还在后面。
左贤王夺权后的第一件事,派使者去青石关请煜王。
当众宣布与煜王萧昭煜重开和谈。
第二日左贤王站在王帐前,当着各部首领和中原使者的面,与萧昭煜歃血为盟,誓言“鞑靼与中原,永不交战”。
使者带去了大可汗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称“前次和谈未成,乃因有人从中作梗,与煜王无关”。
信中还说,大可汗已查明当日遇袭真相,活捉了幕后主使之人,不日将派人押送至青石关,交由煜王处置。
那名活口,当众供出了三皇子的名号。
至于那三家在京城闹事的商号,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货砸在了手里,却不知道,他们这些年向北境倒卖的物资,有相当一部分被三皇子截留,转手卖给了鞑靼的反对势力,用来制造边关的混乱。
三皇子一边制造混乱,一边在朝堂上痛陈煜王误国,一边暗中从混乱中牟利。
沈直几乎是跑着进书房的。
“神仙大人,北境消息,左贤王夺权了!”他顾不上行礼,声音都在发颤““大可汗当众与王爷歃血为盟,誓言永不交战!还有左贤王活捉了三皇子的人,那人当众供出了三皇子通敌的全部罪证。”
“太好了!王爷的清白终于大白于天下了。三皇子这回,彻底完了!”
“神仙大人,臣有一事一直不明。”
“说。”
“您让臣把账目漏给那三家商号,让他们在京城闹事,可如今左贤王的证词已经传回京城,三皇子通敌的罪名铁证如山。就算没有商号闹事,王爷的清白也一样能昭雪。何必多此一举?这样弄到王爷这段时间的名声有多差。”
黄媛媛看着沈直,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三皇子在北境倒卖军需,暗中通敌的事,朝廷就完全不知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