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起疑的，是孙德茂的身份。
工部退休郎中的侄儿。工部。孙郎中。三皇子的人。
孟常安的手微微收紧。三皇子虽然被禁足了，但他在朝中的根基还在。这些人，都是替他办事的。沈直与孙德茂往来密切，沈直在替谁办事？王爷知不知道？
他开始查孙德茂的底细。
户部的旧档里，他翻到了几年前的一笔账。那笔账与工部有关，数额巨大，去向不明。当时负责审核这笔款项的，正是那位退休的周郎中。
而孙德茂，是孙郎中的侄儿。
孟常安又去查了码头的货运记录。孙德茂名下有一间杂货铺，可那间铺子的进货量，远不足以支撑他账面上的流水。钱从哪儿来？货从哪儿来？
他蹲守在孙德茂的杂货铺对面，记下了每一个进出店铺的人。有商人，有官员，有穿着体面的，也有行踪可疑的。
他查了整整七天。记了密密麻麻一本子。
可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沈直这段时间似乎一直跟那个姑娘私下讨论着什么，而王爷又完全信任那个姑娘，他们未必会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查到的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沈直与孙德茂暗中往来，行踪诡秘。孙德茂是三皇子的人，账目有问题，货物有问题，往来的人也有问题。
他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用自己的方式。
如果发现真的有问题，难道王爷和三皇子早就同盟，之前种种行为难道都是在演习，怪不得上次的事情三皇子被处罚得并不重，是早就找好替罪羊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自己一定会禀报圣上，绝对不会让这些事情继续下去的。
这是他的规矩。
读书人的规矩。
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玩那些暗地里的手段。查清楚了，摆在桌面上，该说的说，该问的问。
孟常安开始利用在户部的职务，调阅沈直经手的所有账目。
他发现沈直最近频繁查阅的那几笔旧账，涉及的是三年前工部一笔数额巨大的修缮款。那笔款项的去向，在户部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沈直在边上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几个问号。
他又去查了那笔款项的原始档案。户部的存档是完整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
但孟常安注意到，其中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在户部的账册和工部的回执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出入，数字对不上，差额不大，但确实存在。
一个月后，孟常安终于拼凑出了他以为的“真相”：沈直利用职务之便，与孙德茂勾结，将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物资偷运出境，牟取暴利。
这是通敌。是叛国。
孟常安写了一封举报信，详细列举了沈直与孙德茂往来的时间、地点，以及他查到的那些账目疑点和货运记录的出入。他没有添油加醋，每一句都有据可查。他将信送到都察院，亲手交给了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看完信，脸色大变，当即表示会密奏皇上。
孟常安走出都察院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以为真相很快会大白于天下，以为沈直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错了。
举报信送出的第二天，沈直没有来户部当值。沈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孟常安去他的住处找过，门锁着，问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了。
他去户部问，说沈直告了病假。他去煜王府问，刘公公只说王爷有事让沈直去办了，具体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孟常安不知道的是，沈直哪儿也没去。他就躲在煜王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每日足不出户，连窗都不开。
这件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日散朝后，萧昭煜照例进了书房，却发现沈直坐在书案一侧，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黄媛媛坐在他对面正在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沈直几乎每日都来。
萧昭煜每次进入书房，都能看到沈直坐在那把椅子上，和黄媛媛说话。他有时候会等沈直走了再进去，有时候进去坐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又走了。
萧昭煜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刘公公察觉到王爷这几日情绪不高，特意炖了莲子羹端过来，萧昭煜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王爷，您这几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没有。”萧昭煜摇了摇头，“刘公公，沈直这几日经常来府里，你知道吗？”
刘公公愣了一下，“沈大人？老奴见过几次，”是从密道来的。王爷不是吩咐过，密道的事不许任何人过问吗？老奴就没敢多嘴。”
萧昭煜沉默了。
终于，那日沈直走后，萧昭煜才进了书房。黄媛媛正在收拾桌上的舆图，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你？”
萧昭煜在沈直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温热的。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神仙姐姐，沈直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他每日都来，就算他是来办差的，那也不能太依赖神仙姐姐你了吧，都要和你说的话，那我还要他有什么用处，我就是觉得，这书房，以前只有和神我仙姐姐两个人的。现在多了个人，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
黄媛媛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昭煜脸上，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昭煜，你是在吃醋？”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没、没有。”萧昭煜连忙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我吃什么醋？我就是觉得，沈直他一个户部郎中，每日往我书房跑，成何体统？”
“哦？”黄媛媛挑了挑眉，“所以你是觉得沈直来得太勤了，耽误了公事？”
“对。”萧昭煜点了点头，理直气壮，“他就是耽误公事。”
“那你是担心他耽误公事，还是担心他占用了本仙的时间？”
“没有……我……”
萧昭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黄媛媛一眼。
“我就是觉得，我好像被排除在外了，明明当初你找的是我……”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少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神仙姐姐，你笑什么？”萧昭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黄媛媛收起笑意，“昭煜，是因为孟常安。”
“孟先生？”萧昭煜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孟常安身上，“他是不是又对你做了无礼的事情，神仙姐姐你要是不舒服我就去说他。”
黄媛媛朝萧昭煜挥了挥手，萧昭煜立刻乖乖地凑了过去，黄媛媛告诉了萧昭煜最近的所有计划。
萧昭煜立刻明白了，“怪不得前段时间，我要对孙茂德出手的时候，你说让我等等，说他还有用处。”
“孙茂德确实是要处理，只不过处理前，顺手他演一出戏给孟常安看。”
“顺手……”萧昭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神仙姐姐，你这一顺手，可把我瞒得好苦。”
“怎么，生气了？”
“没有。”萧昭煜摇了摇头，语气却还是有些闷，“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你应该跟我说一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你最近太忙了。北境和谈的后续，互市重开的筹备、户部那边的人事调整，桩桩件件都要你亲自过目。我不想再拿这些事去烦你。”
“这不是烦我。”萧昭煜小声嘟囔道，“你都不和我说，我心里总会多想。”
“那我也要参与，下次沈直再来找你汇报的事情，记得叫上我。”萧昭煜梗直了脖子看着黄媛媛。“毕竟不能什么都让沈直什么事情都麻烦神仙姐姐你啊。”
黄媛媛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笑，
“看来昭煜还是在意啊。”
“神仙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继续逗他。
“行，不过按照目前的计划，孟常安已经开始跟踪沈直了，估计马上就要发现端倪了，到时候得找个地方将沈直藏起来一段时间了。”
萧昭煜立刻表示道，“神仙姐姐，我后院有一间放杂物的厢房，一直空着，平时也没什么人去。我让人收拾出来，可以让沈直暂住一段时间。”
萧昭煜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那间厢房离书房不远，从密道过去也方便。而且后院平时不许外人进出，刘公公那边我也会交代清楚，不会走漏风声。”
黄媛媛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这么办。让沈直住进来，对外就说他生了病，在煜王府养病。户部那边，你让人递个假条，就说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不宜劳累。”
萧昭煜见神仙姐姐吩咐自己原本还烦闷的心情变得愉悦了不少，“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等到孟常安发现的时候，沈直便开始“病”了。
煜王府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厢房被收拾了出来，铺了厚褥子，摆了书案和炭盆，虽然比不得正房宽敞，但也算舒适安静。
沈直每日足不出户，连窗都不开。刘公公一日三餐亲自送到门口，敲三下门，放下食盒便走，从不多留。
孟常安在都察院门口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日散值后便去都察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但迟迟没有消息。
孟常安等不下去了。
他开始怀疑，左都御史根本没有把信递上去。或者递上去了，却被什么人压了下来。三皇子虽然被禁足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哪一处没有他的人？
孟常安决定自己动手，找到确凿的证据。
既然都察院不查，那他就自己查。既然皇帝不问，那他就把证据递到皇帝面前。
他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孙德茂的宅子在城东甜水井胡同深处，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门口没有挂匾额，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孟常安已经在这条胡同里蹲守过多次，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从后巷翻墙进去。
墙不高，但覆着薄冰，滑不留手。孟常安试了两次才翻过去，落地时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他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院子里很安静。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肩头。孟常安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后院摸去。他事先查过，孙德茂的书房在后院东侧，那里最有可能藏着他想要的东西。
后院的门虚掩着，孟常安侧身挤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灯，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他摸到桌边，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桌面。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几封拆开的信。
孟常安的心跳快了起来。他飞快地翻开账册，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数字，日期，货物品名，与他在户部查到的记录一一对应。
就是这些。
他的手微微发抖，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开始抄录关键的数字和往来账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弓弦拉动的声音。
孟常安的后背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火折子的光摇曳了一下，照亮了门口几道模糊的身影。
三个人。
手持弩机，箭尖在微光中泛着冷光，直直地对着他。
“孟先生，深夜来访，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那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孙德茂。
“我等孟先生好久了。”孙德茂走到书案前，将那几本账册随手拨到一旁，在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你蹲在我门口那么多天，真当我不知道？”
孟常安握着火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声音也还算平稳，“你知道又如何？我查到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你人头落地。”
“足够？”孙德茂轻轻笑了一声，“孟先生，你太天真了。”
他伸出手，将那几本账册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舔上纸页，先是一角，然后整本，账册在炭盆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孟常安想冲过去，可那三支弩箭纹丝不动地对着他。
“孟先生，别动。”孙德茂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要是死在我这儿，我还得费劲处理尸体。大冬天的，挖坑都费劲。”
“你以为烧了那些账册，就没事了？”孟常安却依旧不肯低下头去，“那些数字，我全记在脑子里。你烧多少本，我就能默多少本。”
“记在脑子里？”孙德茂轻轻笑了一声，“孟先生，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一句话叫死无对证。”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孟常安面前。那三个持弩的汉子纹丝不动，箭尖始终对准孟常安的胸口。
“只可惜那个叫沈直的，被他提前跑掉了，不然说不定你还能发现他的尸体呢，不过这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上报了左都御史，我们还真发现不了隐藏在我们当中的奸细呢。”
沈直。
跑掉了？
尸体？
孟常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地盯着孙德茂那张在微光中半明半暗的脸，
“你们对沈直做了什么？”
孙德茂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孟先生，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沈直到底怎么了？”
孟常安往前迈了一步，三支弩箭同时发出轻微的机括声响，箭尖又近了几分，几乎要抵上他的胸口。
“孟先生，别这么激动，说实话我们还是要感谢你的，多亏孟先生一封信，把什么都捅破了，不然我们真的要被一网打尽了。”
“虽然不知道沈直身后的是什么人，本来想等那条大鱼自己浮上来，没想到你这条小鱼倒是先咬钩了。也罢，先把你这条小鱼煮了，总能引那条大鱼上钩。”
“老爷！老爷！”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说是顺天府的，要查什么私盐，巷口已经被堵住了。”
孙德茂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顺天府？查私盐？谁让他们来的？”
“不、不知道。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没说两句就开始往里闯，门房拦不住……”
“混账！”孙德茂一拍桌子，脸色铁青。他在京城经营多年，顺天府上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突然来查他的宅子？而且还是这个节骨眼上？
外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孙德茂咬了咬牙，看了孟常安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持弩的护卫。
“把他先关到后院柴房去，看紧了！别让人发现。我先去应付外面的人。”
“是！”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起孟常安，将他拖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