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闭门思过,太子被夺了河工督办之权,朝堂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大臣们上朝时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表的态度一字不表。就连平日最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户部和工部,这几日也默契地闭了嘴。
谁都知道,皇帝这是在等。
等三皇子那边的动静,等太子这边的反应,等这场风波自己慢慢平息。
萧昭煜倒成了这段平静日子里最忙的人。
北境和谈的后续事宜千头万绪,互市重开、战俘交换、边城修复,每一桩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目。户部新提拔的郎中沈直办事利索,但毕竟根基尚浅,许多事情还需要他点头。
煜王府的书房,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不过萧昭煜注意到,神仙姐姐已经好几日没有来找过自己了,不过萧昭煜也清楚,自己不能一直依赖神仙姐姐。
想到这里,萧昭煜便更加努力了。
而沈直这边,因为升了职,户部又缺人,每天也忙得不可开交。
沈直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缩着脖子呵了口白气,将那一摞文书往怀里掖了掖,迈步走下台阶。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很快便融成小小的水渍。他低着头,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走。
刚拐过街角,却看到孟常安正站在前面那盏昏黄的街灯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和一把伞。
“孟兄?”沈直愣了一下,快走几步迎上去,“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晚要核账,不回去了吗?”
孟常安没有回答,只是将灯笼往沈直那边递了递。
“走吧。”
沈直接过灯笼,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街往南走去。雪越下越大,灯笼的光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愈发昏黄。
“孟兄,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接我了?我记得今日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孟常安脚步加快了不少,“顺路。”
“顺路?”沈直快走几步追上他,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的脸,“你住城南,我住城北,你顺的哪门子路?”
孟常安没有接话。
雪越下越大,灯笼的光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愈发昏黄。
“孟兄,你还在生神仙大人的气?”
“我没有生气。”
“你没生气?”沈直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你没生气,为什么每次神仙大人来你就不说话了?你没生气,为什么那天当着神仙姑娘的面说那些话?”
“我只是不喜欢她那种处处算计的做派。”
“你觉得神仙大人是个女子,不该插手朝堂之事。你觉得她那些手段,不够光明正大,不够堂堂正正,可是神仙大人做得哪一件事情不是为了王爷”沈直的声音有些生气上了。
“你说得对。”
沈直愣了一下。
“我确实看不起那些手段。我觉得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做事,才是正道,你不用再和我说什么了,就算我看不起那些手段,但要我做的事情我都会走好的。”
孟常安说完,转过身,撑着伞往反方向走去了。
沈直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在雪中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拿着一个灯笼,雪花都飘落到自己的头上。
“孟兄!我没伞啊!”
孟常安侧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了他一眼。
“我们又不顺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直站在雪地里,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只能愤愤地“啧”了一声。
“得,刚刚白夸你了,还真以为你是来接我的呢。”
沈直掸了掸肩头的雪,缩着脖子,举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北走去。
几日后密道入口的石板被轻轻推开,沈直从里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书房里只有黄媛媛一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沈直从密道里爬出来,站稳,整了整被蹭歪的衣领。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黄媛媛一眼,
“神仙大人。”
“嗯。”
沈直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
“臣……臣有件事,想跟您禀报。”
“说。”
沈直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前站定。他将那摞文书放在桌角,双手垂在身侧,
“臣前几天,擅作主张,去找孟兄谈了几次。”
黄媛媛抬起眼看着他。
“擅作主张?”
沈直的头低得更深了。
“是。臣想着,孟兄对您有误解,总得有人把话说开。有一次在外头,我刚说了几句他就走了,臣后面就又趁着休沐日,去了孟兄的住处,跟他聊了聊。”
“聊了什么?”
“臣说……”沈直舔了舔嘴唇,“臣说神仙大人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王爷,不是为了自己。说您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不为自己的私利。说您……”
“行了。这些夸我的话,就不用重复了。他听了什么反应?”
“孟兄说他知道。他说他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也知道您不是那种贪图名利的人。但他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您那种处处算计的做派。”
“然后呢?”
“然后臣就跟他说,说神仙大人您是女子又如何?女子就不能有见识、不能有谋略了?他那些圣贤书里,难道没写过巾帼不让须眉?”
黄媛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沈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黄媛媛一眼,又低下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句话,沈兄不会没读过吧?”
“她再有本事,再聪明,再为王爷着想,她终究是个女子。她那些算计,那些布局,那些在暗处推动的手腕,就算是为了王爷,也是……也是不成体统。”
“他说一个女子,整日与王爷关在书房里议事,从密道出入,来去无踪。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王爷的名声还要不要?”
“他还说他知道您是神仙,可您用的是凡人的手段,走的是凡人的路,参与的是凡人的朝堂。她可以不避嫌,王爷呢?王爷是皇子,是朝臣,是未来的……”
沈直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黄媛媛才开口。
“沈直,你为什么觉得,他需要被‘说开’?”
沈直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对我有误解,所以你想替他解开这个误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我的看法,不是误解,是他真实的想法?”
“他读过那么多书,心里有一条线。他觉得做人就该堂堂正正,做事就该光明正大。那些算计、那些布局、那些暗中的推手,他看不上。这不是误解,这是他的信念。”
“你跑去跟他说,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王爷,不是为自己。他难道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就是看不上。这不是误会,这是道不同。”
沈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懊恼,又从懊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自责。
“臣……臣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沈直见黄媛媛不说话,就有点慌张,
“臣……臣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了。臣说他是老顽固,是井底之蛙,是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也不恼,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臣,说‘沈兄,你今日来,是替那位说项的?那你回去告诉她,她做的那些事,我看在眼里。她的本事,我也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不认同归不认同。这是两码事。’”
“沈直,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对女子参政有这么大的成见?”黄媛媛忽然开口了。
沈直愣了一下,想了想,“他……他是不是以前吃过什么亏?或者家里有人……”
“他吃过亏,但不是因为女子。他吃过的是权贵的亏,是朝廷的亏,是这个世道的亏。他把那些亏,归结到了很多东西上。归结到朝廷腐败,归结到权贵当道,归结到世道不公。”
“但归根结底,他归结到了一点,他觉得这个世道之所以这么烂,是因为所有人都忘了规矩。”
“他觉得,女子不该参政,是规矩。君臣有别,是规矩。长幼有序,是规矩。只要人人都守着规矩,这天下就不会乱。所以他看不上我,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女子,是因为他觉得我坏了规矩。一个坏了规矩的人,哪怕本事再大,他也是看不上的。”
沈直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神仙大人,这规矩……有些规矩本来就是错的啊。”
“所以,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脑子里那根弦,不是靠说能拧过来的。”
沈直垂下手,退后一步,肩膀垮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由着他?他每次见您都那副模样,臣看着都替您憋屈。”
“沈直,你想不想让孟常安吃个小亏?”
沈直愣了一下,“吃、吃小亏?”
“嗯,让他那固执的脑子开开窍。单单靠言语上的劝说,是不能让他认识到错误的。或许可以让他吃点亏,自己去撞一撞南墙。”
沈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快步凑到黄媛媛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吃小亏?神仙大人,您有办法?”
黄媛媛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直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结。他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得有些发虚。
“这……这……神仙大人,这会不会有点过分啊?”
“怎么,你不敢?”
“不是不敢。”沈直挠了挠头,“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孟兄。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跟我翻脸?”
“那就别让他知道。”
沈直听到这里,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行!臣听神仙大人的。”
沈直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
“神仙大人说得对,孟兄那脑子,不撞一撞南墙,是转不过弯来的。臣虽然心疼他,但更不想看着他一直这么固执下去。他若是一直这样,以后在朝堂上,迟早要吃更大的亏。”
“与其让别人给他下套,不如咱们自己来。至少咱们有分寸,不会真的害他。”
“你倒是想得明白。”
沈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跟着王爷这么久,多少也学了点东西。况且,神仙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臣仔细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孟兄那根刺,扎了十几年了,不拔不行。光是嘴上劝,没用。得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撞,自己疼一疼,才能想明白。”
“那你去办吧。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是你在背后。”
沈直用力点了点头,对着黄媛媛深深鞠了一躬,“臣明白。神仙大人放心,臣一定办好。”
孟常安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台阶上,将那摞核过的账册往怀里掖了掖,迈步走下台阶。这几日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新上任的郎中沈直每日早出晚归,连带着他们这些属官也跟着连轴转。
孟常安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自幼吃苦惯了,这点累算不得什么。只是今日沈直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沈直今日话特别少,交代差事时也不像往常那样絮叨,把账册往他桌上一放,说了句“孟兄,这批账急,三日内要核完”,便匆匆走了。
孟常安当时没多想。户部新换了班底,千头万绪,忙是正常的。
可他没想到,这份“急”,只是一盘大棋的第一步。
孟常安注意到沈直不对劲,是在那过后的第二周
户部衙门刚刚散了值,沈直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他一同步行回去,而是匆匆收拾了案上的文书,塞进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布包里,低着头快步出了门。
孟常安在后面喊了他一声,沈直只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孟常安站在户部衙门的台阶上,看着沈直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沈直最近很反常。
不是那种工作太忙的反常,而是一种刻意的疏远。
更让孟常安心生疑虑的,是沈直偶尔露出的疲惫与凝重。那种表情他见过,十年前父亲被栽赃入狱,他四处奔走告状时,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脸上同样的神色。
沈直有事瞒着他。
孟常安本不想多管闲事。
他虽然是煜王府的属官,但与沈直不同,他不是那种事事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可沈直是他在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是为数不多在他落魄时还愿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
他不能不管。
孟常安开始留意沈直的行踪。
起初只是散值后远远地跟一段,看沈直往哪个方向走。
沈直没有回到他在城北的住处,而是拐进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深院,门口挂着“某府”“某宅”的匾额,一看便知是达官贵人的居所。
沈直进了巷子第三户人家的门。
接下来的几日,孟常安散值后都会去那条巷子附近转一转。他发现沈直并非每日都来,但每隔两三日,必定会在暮色中出现在巷口,左右张望一番,然后快步走进那扇朱漆大门。
有时沈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有时要待到深夜。
孟常安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打听那家的主人。
户部的同僚告诉他,那宅子住的是工部一位退休的老郎中,姓孙,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宅子里住的,是他一个在京城的远房侄儿,叫什么孙德茂,做些不大不小的买卖,与官场中人素有往来。
孟常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直是户部郎中,管的是边关互市的账目。
他与一个工部退休郎中的侄儿频繁往来,做什么?若是公事,为何不通过衙门,非要私下会面?若是私交,又何必这般鬼鬼祟祟,生怕被人发现?
更让孟常安心惊的,是他在户部档案室偶然翻到的一份旧卷宗。
三年前工部曾有一笔数额巨大的修缮款去向不明,追查了数月,最后不了了之。而当时负责那笔款项审核的,正是那位退休的孙郎中。
孟常安的手微微发抖。
沈直最近核的那批账目,正是与工部相关的边关互市款项。难道沈直也在查那桩旧案?可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去那周宅?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孟常安脑海中浮现……
沈直不是在查案,他是在与人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