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满的话没说完。
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粗重的喘息声。
老孙转过头,看见王屠户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手里握着那把砍骨头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围裙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猪血还是别的什么。
“别……跑!”
王屠户的声音沙哑。
“你……站住!”
他的表情很怪。脸上是狰狞的怒意,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快跑!”
王小满的脸色已经变了,一把拽住老孙的胳膊,把他往巷子深处拖。
老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来,也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
五十六年来,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灯笼早就扔了,梆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只管跑。
王屠户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发抖,菜刀举在半空中,像是想砍下去,又被什么力量拉住了一样。
但只过了两三个呼吸,他的身体猛地一挣。
像是挣断了什么无形的绳索。
他大步追了上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
一个两百斤的屠户,跑起来竟然比年轻人还快。
每一步跨出去都有一丈多远,脚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不——!”
王屠户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不——要——跑!”
老孙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跑。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加快,但距离在缩短。
老孙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屠户还在追他们。他的速度很快。
老孙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救命啊!”
老孙张嘴大喊。
“杀人啦!”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蹲在屋檐上的乌鸦。
“萨日朗!!!”
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啪”地推开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叫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孙看见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那户人家的大门扑过去。
“开门!让我进去!王屠户疯了!他要杀人!”
那光膀子的男人愣了一下,借着月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王屠户。
王屠户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握着菜刀,围裙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王屠户?”
光膀子的男人认出了他,语气带着困惑和不满,“你大半夜的拿着刀干什么?吓唬谁呢?”
王屠户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光膀子的男人皱了皱眉,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杠,跨出门槛:
“我问你话呢!你拿着刀想干什么?”
他身后,又出来了几个人。
一个披着外衣的妇人,一个光着脚的年轻后生,还有一个揉着眼睛的少年。
都是附近的住户,被老孙的喊叫声吵醒了,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王屠户,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光膀子的男人举起顶门杠,朝着王屠户迎了上去。
王屠户挥刀。
动作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刀。
从上往下,劈下来。
光膀子的男人甚至来不及举起顶门杠挡一下。
刀刃从他的左肩切入,斜着向下,一直劈到右肋。
血喷出来,溅在王屠户的脸上和围裙上。
光膀子的男人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顶门杠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倒了下去。
“啊——!!!”
披着外衣的妇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她转身想跑,但腿软了,刚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地。
王屠户走过去,弯腰,又是一刀。
尖叫声戛然而止。
光着脚的年轻后生和那个少年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
王屠户直起身,走向他们。
一刀。
两刀。
四具尸体横在巷子里,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
老孙站在那户人家门口,腿软得站不住。
他扶着门框,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翻涌,喉咙发紧,想吐,但吐不出来。
王屠户转过身,看向他。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在月光下,那张脸看起来不像人脸。
老孙的牙齿在打颤。
他撑着发软的腿,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死。
身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稳,重,不急不缓,越来越近。
老孙跑过两条巷子,跑过一座石桥,跑过一片菜地,跑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
他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脚步声还在后面。
老孙绝望了。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等那把刀落下来。
脚步声停了。
老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刀落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王小满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喘着粗气。
“这边。”王小满拉住他,把他拖进旁边一座破败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窗破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王小满把老孙拖进屋里,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又搬来一张破桌子顶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孙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孙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王小满。
“看来你爹真是妖怪变的。”
王小满的脸色很难看,声音沙哑:“他现在还想杀死我们。”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看向王小满,“你刚才说的办法是什么?”
王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那个办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稳,重,不急不缓。
在门外停住了。
老孙和王小满同时屏住了呼吸。
木门外面,有人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听见呼吸声,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但他们知道,有人站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站着。
老孙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看向王小满。
王小满的脸色也很白,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又过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远去。
老孙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他瘫软下来,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走了……”他喃喃道。
王小满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孙缓过气来,又想起刚才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有办法?”他问,“什么办法?”
王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王小满压低声音,“它砍那几个人的时候,毫不犹豫。”
“但它看到你的时候,僵住了。”
老孙一愣:“为什么?”
“那东西占据了我爹的身体,但它毕竟不是真正的人。”
“它判断一个人是同类还是猎物,靠的不是眼睛看,而是……一种感觉。”
“什么意思?”
“你打了三十年更,走遍了镇上每一条夜路。”王小满盯着他。
“你身上沾满了各家各户的人气。”
“这股混杂的人气,让它产生了混淆。”
“它分不清你到底是活人,还是跟它一样,是某个‘东西’。”
“所以它才会僵住。它在辨认你。”
老孙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所以我……”
“所以,”王小满从身后摸出一把柴刀。
“我等下会和他正面打,你趁机绕到他背后,砍他。”
老孙看着那把柴刀,瞳孔一缩:“我?我不行的!我连鸡都没杀过!”
“孙伯——”
“等等!”老孙打断他,喘了口气。
“崖湖村有位陆先生,我明日去找他,他一定可以解决问题。所以我们不用冒险。”
王小满眼睛一亮。
但随即露出思索的表情,摇了摇头:“孙伯,等不到天亮了。”
“什么?”
“他杀了那四口人,尝到了血腥味。”
“现在已经彻底失控了。他会趁着天黑,把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杀光。”
老孙的脸白了。
“他现在暂时退走,不是怕了我们。”王小满说。
“是去进食。等他消化完那几口人肉,力量会更强。”
“到时候别说我们两个,就是整个青石镇,也没有人能拦住他。”
老孙的嘴唇哆嗦着:“那……那我们躲到天亮……”
“躲到天亮?”
“你确定我们有这个时间?”
老孙沉默了。
他想起那四具横在巷子里的尸体。
想起那个披着外衣的妇人,摔倒在地,尖叫戛然而止。
那几个人他都认识。
光膀子的男人姓陈,在镇口开了一家杂货铺,每天早上都会跟他打招呼。
那个妇人姓吴,丈夫在外边做工,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孙伯。”王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没有骗你。”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孙抬起头,看着王小满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
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那是已经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柴刀。
“我怎么绕到他背后?”
王小满咧嘴笑了:“这个我有办法。等下我正面拖住他,孙伯你趁机接近偷袭。”
他站在破屋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对老孙说:“他没走远,就在附近转。”
老孙刚要说话,王小满已经拉开了门。
“孙伯,快来。”
老孙想说“我真不行”,但王小满已经踏了出去。
老孙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过一条巷子,就看见了王屠户。
他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们,围裙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沾着血迹,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黄光。
他的声音沙哑:“小满,跟我回家。”
王小满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柴刀,忽然大步冲了上去。
“来啊!”
他吼了一声,柴刀劈向王屠户的肩膀。
王屠户侧身避开,菜刀横扫过来。
王小满低头躲过,柴刀变劈为削,削向王屠户的手腕。
王屠户手腕一翻,菜刀格住柴刀,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又同时扑上。
王小满一刀砍在王屠户右肩上。
刀刃砍进去了,但只砍进去半寸。
王屠户的肌肉夹住了刀锋,伤口边缘的皮肉紧紧闭合,像一张嘴咬住了刀刃。
王屠户反手一拳砸在王小满胸口,把他打飞出去。
王小满很快又站起来,冲上去缠斗。
老孙贴着墙根,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但现在王小满正在给他创造机会。
老孙咬了咬牙,握着柴刀,从墙根摸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见。
三十年打更练出来的本事,头一回用在杀人上。
王屠户背对着他,正在和王小满缠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老孙离他越来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他举起柴刀。
果然,王屠户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老孙将柴刀举在半空,就要落下。
“老孙头!”
王屠户开口了。
老孙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以为,这个人,是真的小满吗?”
老孙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伯!别听他胡说!”王小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在拖延时间!快杀了他!”
老孙握紧刀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三个月前死的,确实是我。”王屠户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不是淹死的。”
他顿了顿。
“是小满把我杀死的。”
老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已经不是小满了。”王屠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被一个怪异的东西变成了傀儡。”
“当时,他把我杀死后,也想把我转化成那种东西。”
“我因为体质特殊,复活了,并且知道了真相。”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个体质对付这些傀儡很厉害。”
“但如果面对活人的话,当活人对我有恐惧情绪,我就会僵住。”
“因为我自身也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清楚,这些傀儡太多了。青石镇要被他们占领了。”
老孙握着柴刀,手臂在发抖。
他想起王屠户抓住自己肩膀时那股不像常人的力气。
可他又想起昨晚和今晚,两次遇见王小满。
每一次都是在棺材铺门口。
每一次都是他主动找上来。
“孙伯!”王小满的声音急切,“你不要信他!他是疯子!是怪物!”
“必须趁现在杀掉他!等他恢复过来,我们都得死!”
老孙的刀举在半空中。
他看向王小满,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我……”
他张着嘴,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孙伯!快啊!”
“他要恢复行动了!”
王屠户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出奇:“老孙头,你什么都不要做。站在原地,不要动。”
王小满吼道:“等他缓过来,我们全都要死!”
老孙看着王屠户的背影和王小满焦急的脸。
两个人都说得很有道理。
两个人都像是真的。
王屠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日子,我已经杀死了很多傀儡。”
“它们藏在镇子里,披着人皮。我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杀掉。”
他顿了顿。
“但这个不一样,他有我儿子的外貌。我下不了手,我一直在犹豫。”
“今天晚上,我决定不再等了。我要杀了他。不能再让青石镇这样下去了。”
“杀了我?”王小满冷笑一声,“你杀了那四个人,现在还在装好人?”
“那四个人已经被转化了。”王屠户说,“我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吃掉自己的家人。”
“你胡说——”
“够了。”王屠户打断他。
“我杀死这些傀儡后,会结束自己这副残躯。我早就该死了。”
老孙的刀还在半空中。
王小满的声音绝望:“他在拖延时间!快啊!快杀了他!”
老孙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王屠户:“这是真的吗?”
王屠户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好。”
“这些傀儡伤不了我。”
“记住,你一定不能对我动手。一定要相信我。”
“孙伯!”王小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要信他!他在骗你!”
老孙的刀还举着。
他看看王屠户的背影,又看看王小满焦急的脸。
他该信谁?
就在这时,王屠户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腰,肩膀松弛下来,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
“不——”王小满发出绝望的嘶喊,“我们全完了!他会杀光所有人的!”
老孙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王屠户缓缓转过头,看向老孙。
月光照在他脸上。
老孙看见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黄光。
“老孙。”他开口了,“我是来带他走的。你站在原地,不要动。不会有任何事的。”
他顿了顿。
“这个地方,不属于我们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怒吼一声,举起菜刀,朝着老孙猛劈下来!
“啊——!”
老孙惨叫一声,举起柴刀,闭着眼睛砍了过去。
柴刀砍在王屠户身上。
没有砍中实物的感觉。
像是砍进了一团雾气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阻力。
老孙睁开眼,看见王屠户的身体变得透明。
“啊——!”
一声惨叫从老孙背后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孙猛地转过身。
马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王屠户的菜刀砍在她的脖子上。
刀刃切入一半,卡在骨头里。
老孙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没事。
王屠户的那一刀,不是砍向他的。
是砍向他身后的马秀兰。
他转过身。
王屠户还站在那里,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
他的表情很不甘。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完全消失了。
老孙站在原地,手里的柴刀还举着,满脸茫然。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马秀兰站在那里,剪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老孙,表情很痛苦。
“孙伯……”
她开口,声音沙哑。
老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老孙转过头,看见王小满走到他面前,站定。
“孙伯。”
老孙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马秀兰。
马秀兰放下捂着脖子的手。
她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消失了,换成一种平静的表情。
老孙又看向四周。
巷口,有人影在晃动。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卖豆腐的老周,铁匠铺的老板,裁缝店的李婶,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们从各自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老孙。
老孙愣在原地。
他认识这些人。
有的买了十几年他的豆腐,有的请他打过农具,有的给他缝过衣裳。
都是青石镇的人,知根知底。
但现在,他们站在月光下,表情平静,眼神空洞,像一群没有魂魄的躯壳。
老孙的腿开始发软。
他转过头,看向王小满。
王小满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老孙在棺材铺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老孙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你……”他的声音发干,“你到底是谁?”
王小满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不变。
“孙伯,你还是砍了啊。”
老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柴刀还握在手里。
“我……”他抬起头,看着王小满,“我砍的是你爹——”
“那不是爹。”王小满打断他,声音很轻,“那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老孙看见那张年轻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从额头开始,像树皮的纹理。
一道一道,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一路往下。
老孙想跑。
他刚转过身,马秀兰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孙挣扎了一下,另一只手也被按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卖豆腐的老周和铁匠铺的张铁头站在他身后,一人按着他一条胳膊。
他们都笑着。
那种笑容很平静,很温和,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
“你们……”老孙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一伙的……”
没有人回答他。
马秀兰、老周、张铁头,还有那些从巷子里走出来的镇民,都笑着,看着他。
王小满走到他面前。
他的身体在膨胀。
灰布衣裳被撑裂,露出暗褐色的组织,像树皮一样,一层一层,不断增生。
从躯干延伸到四肢,从脖颈延伸到头颅。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了,变成了一个由暗褐色组织构成的人形轮廓。
只有那张脸,还保持着王小满的模样。笑着,看着老孙。
“孙伯,别怕。”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清亮:“很快就不疼了。”
老孙低头,看见马秀兰的手已经变了。
不再是手指,而是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缠住了他的腰,一圈一圈,勒紧。
他张开嘴想喊,一根细小的藤蔓钻进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最后的意识里,是王小满那张年轻的脸,笑着,对他说:
“欢迎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