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朕,滚开!”
夏侯琙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卷起明黄衣袖。
他冲到绞盘前,双手抓住横杆,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小臂。
“赶紧,去拉缆绳。”
被呵斥的亲卫,也迅速冲上前,抱住横杆的另一端。
周围工程兵齐齐发力,绞盘转动速度又快几分。
缆绳在海面上抖动,溅起一串串水珠,百丈外那艘海船缓慢的从暗礁边缘移开。
“用力!”
“再拉!”
横杆每转动一圈,夏侯琙的脚就在湿沙里陷深一寸。
.......
夏侯玄扶着桅杆,看准浪头。
铁锚被生生拔动半丈。
“收锚!”
“船尾右转!”
韩百川握住木桨,咬牙撑起身。
船头擦着一块黑礁转过,船底又发出一声闷响。
岸上绞盘越转越快。
旧船拖着半截破损侧帆,一寸寸脱离礁群。
半个时辰后,船底擦上浅滩。
早已等候的工程兵冲进海中,把甲板上的韩百川抬下。
几名大夫背着药箱奔来,先去处理韩百川的伤势。
夏侯玄最后一个走下船。
他的衣袍被海水打湿大半,袖口还沾着血,腋下夹着一根木楔,手里却依旧捏着那张浸湿的海图。
夏侯琙快步迎上去,双手在他身上摸着。
“九弟,那受伤,那受伤。”
“朕让你返航!”
“船坏了。”
夏侯玄将那截锯断的木楔递过去。
“不是我影响工期,是有人准备让整个工程在海里结项。”
夏侯琙低头看见整齐锯痕,眼中寒光一闪。
韩百川被放到担架上,仍撑着身子抓住夏侯玄的袖口。
“王爷,浮标绝不会自己移动。”
“固定石有几十斤重,潮水再急,也不可能三只一起偏。”
“有人想让整船人死在湾里。”
赵大牛带着人走向刚刚拖回来的三只浮标。
他蹲在湿沙上,翻看固定石上的绳结。看过第二只,他的手便停住。
“王爷。”
“这些绳结被人重新绑过。”
赵大牛把原本藏在水下的结扣翻出来。
“先打活结,再用细麻线固定。入水后,细麻线泡软,浮标就会在暗流里脱开固定石。”
“这种结,寻常人打不出来。”
韩百川侧头看了一眼。
“是跑远海的人用的脱网结。渔网挂住礁石时,只要用力一扯,主绳就能脱开,免得整张网都被拖走。”
赵大牛站起身,扫过岸边船工。
“内奸就在随行人员里。”
夏侯琙霍然转身。
“亲卫队,把今日碰过这艘船,浮标和缆绳之人,给朕全部拿下!”
“一个个审!”
岸边船工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下意识向后退,还有几名渔民抱着自家孩子,唯恐官兵把人一并带走。
“二哥,先别抓。”夏侯玄抬起手。
夏侯琙伸出手拉住,道:“九弟,这次差一点,死的就是你!”
“所以更不能乱抓。”夏侯玄看向那些不安的船工,“把人全关进去,真正动手的人反而有机会把水搅浑。况且船是临时征用,接触过它的人至少上百,一个个审,审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吩咐赵大牛。
“落水工程兵,按工伤发三个月薪俸,医药费由北琙船舶司承担。韩老的伤照此办理,再加救人奖一百两。”
“旧船按完好市价赔,不许拿折旧压价。”
“是。王爷。” 赵大牛拱手。
“还有被征用的小船,缆绳,木料,全部按市价结清。今日参与救援的本地船工,每人一日二十文工钱。”
夏侯玄扫视四周。
“本王查的是凶手,不是找一群穷船工顶账。”
岸边的骚动平息。
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渔民挤出人群。他怀里还抱着一捆渔网,走到近前时,先看了看左右。
“王爷,小人可能见过一个人。”
赵大牛问道:“谁?”
“沈家的船头,马六海。”
渔民咽了口唾沫。
“昨夜我在南边收网,看见他驾着一条没有挂灯的小船,从黑礁湾外面绕过去。”
“他是罗海城出了名的老海鬼,认得暗礁,也会打脱网结。”
另一名老渔民也站了出来。
“马六海前些年替沈家押过远货,月牙湾那些船主的联名文书,就是他挨家挨户逼着签的。”
“今日清早,我还看见他在码头。”
“官兵封查沈家船行以后,他就不见了。”
夏侯琙眼底寒意愈浓。
“沈万潮。”
夏侯玄却没急着下令抓人,将锯断的木楔和绳结一并包好。
“大牛,去查马六海的住处,家眷和常用船只。”
“别敲锣打鼓。”
“他既然想让本王沉海,多半已经找好退路。把罗海沿岸所有能出海的船盯住,先封路,再验收。”
“末将明白。”
说完,他走向海岸线上,临时搭建棚子内,那张浸湿的海图,被摊在桌上。
夏侯琙拿来一身干净的常服。
“九弟,你先换上。”
夏侯玄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袖口仍挽在手肘,指着桌上的海图。
“二哥,湾内平均水深,超过四丈。”
“海床为完整岩层,淤积速度远低于月牙湾。内湾两侧山体还能挡住大部分风浪。”
“黑礁湾,可以建深水港。”
夏侯琙盯着图上的礁群。
“九弟,你选黑礁湾,朕不反对,可外面的暗礁怎么办?”
“炸开。”
夏侯玄用炭笔画出两道粗线。
“只需清理两段外礁,拓出一条八十丈宽的主航道。剩下的礁群不用全动,它们本身就是天然防波堤。”
“若另选开阔海岸,仅防波堤和抛石护岸,就要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黑礁湾把这笔钱省了。”
夏侯琙听见“省钱”两个字,眼珠一转。
九弟,说钱省,那必然是钱省。
船舶司刚建立没过几天,多省一点是一点。
韩百川腿上缠着白布,被人抬到木棚旁。
他望着海图上的航道,试探性问道:“王爷,船舶司还招人吗?”
夏侯玄看向他。
“招。”
“老夫能造海船,也能认船匠。罗海城里真正有手艺的人,我大半都认识。”韩百川抬起下巴,“但我有两个条件。”
赵大牛眉毛一挑。
一个老船匠敢向王爷提条件,胆子着实不小。
周围的船工也纷纷看过来,
夏侯玄却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说。”
“第一,不许强征船工。”
“他们愿意来便来,不愿来,官府不能抓人顶数。”
“可以。”
“第二,船厂里出了工伤,船舶司必须负责。不能像沈家船坊一样,断手断脚只给五两银子,把人扔出门。”
“也可以。”
夏侯玄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和炭笔,提笔写下名字。
“韩百川,暂任北琙船舶司副主事。负责招募,考核船匠,制定工序和安全章程。”
“月俸五十两,包食宿,工伤另算。”
韩百川怔住了。
“副主事?”
“怎么,嫌低?”
“不低。”
韩百川撑着担架。
“老夫,领命。”
夏侯玄看向一旁的夏侯琙,低声道:“二哥,此人,水性不错,认识罗海城里真正有手艺之人。”
“黑礁湾及沿线官地,全部划入船舶司使用。”
“罗海大道的预算,等勘测完成再报。”
夏侯琙抬手捂住胸口。
“朕听,九弟的。”
“可北琙十二州之地。都要修路,要养兵,赈灾,开书院。国库不是你北州商会,塞进去多少银子都能吐出东西。”
夏侯玄叹了口气。
“我替你省钱,不代表工程不用钱。”
“港口建成,北州商会的商品,可以直接出海。罗海的海鱼,盐货,也能沿罗海大道进入腹地。”
“按最低货流计算,每年增加商税五百万两。”
“九弟。”夏侯琙揉了揉太阳穴,“朕迟早有一天,要被你修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