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靠在椅背上。
“放心,修穷之前,我会先把你修富。”
夏侯琙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写好的文书,他拿起桌上炭笔笔,在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才推到夏侯玄面前。
夏侯玄低头看去。
“鉴于朝廷要拨款修路,要求重新核定船舶司股份。”
他抬起头。
夏侯琙右眼一眨。
“亲兄弟,明算账。”
夏侯玄轻笑一声,正要提笔修改股份比例,棚外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从沈家船行搜出的账册。
“陛下,王爷!”
“马六海逃了。”
“他带走的不是渔船,是沈家专门向外海传信的快船。账册里还记着一个名字,海蝎岛,赤鲸王。”
夏侯玄指着亲卫怀里抱着账册。
“二哥,看来你又要入账了哦,船舶司的股份,五五分行了吧!”
“行。”夏侯琙点头道,“先派人将沈府包围起来,还有沈家子弟,一个也别他们逃离罗海城。”
“是,陛下。”亲卫领命,再次翻身上马,往罗海城方向策马而去。
夏侯玄将文书一折,递给夏侯琙。
“马六海若真把沈家和海蝎岛的勾当带走,沈万潮这回便不是圈地敛财,而是海贼。”
“海贼能屡次,洗劫村落,再从容撤走。巡防营为何每次都比海盗晚一步,必须要弄清楚,不然后续修建港口,会很麻烦。”
夏侯琙把文书,塞进袖中。
“赵统领,麻烦你调动工程兵,封住巡防营前后门。”
“末将领命!”赵大牛抬手抱拳,转身迅速离开。
夏侯玄已走出木棚,湿过水的长发束在脑后。
马六海能在沈家船行已被查封的情形下,从码头取走快船,说明罗海沿岸的封锁处处漏风。
若连海防都成了筛子,黑礁湾建成再大的港,也只是替海盗修粮仓。
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去城东巡防营。”
夏侯琙也登上马鞍,策马跟在他身侧。
身后一队亲卫队,纷纷跟上。
.....
半个时辰后,城东海风卷过营门。
巡防营建在一片向海突出的缓坡上,营外竖着三座了望木楼。木楼上旗帜半卷,海鸟停在横梁处,潮水拍在船腹上,发出空洞闷响。
营门前,千名工程兵已从左右散开。
夏侯玄翻身下马,望向海滩。
三十余艘海船里,有十四艘被木架托在岸上。几名船工蹲在船底,拿铁铲慢吞吞刮着藤壶。旁边堆着桐油桶和新麻绳,桶身皆烙有沈家船行的鱼纹印记。
“谁负责修船?”
营门前的值守士兵,躬身答道:“回王爷,历来由沈家船行承接。罗海城只有沈家能一次拿出足够的船板,桐油和麻绳。”
夏侯玄走到最近一艘海船前,用指节敲了敲船板。
声音沉实。
他又取过船工手里的小锤,沿着轻微裂纹敲了一遍。裂口不过半指深,周围木料并未朽烂。船底所附藤壶虽多,刮掉便能下水,远不到大修的程度。
“这艘船,上岸多久?”
船工跪在地上,双手沾满桐油。
“回王爷,已有二十七日。”
“修了什么?”
“刮附物,补船缝,再刷桐油。”
“二十七日还没刮完?”
那船工额上渐冒出细汗。
值守士兵忙道:“王爷,海船关系将士性命,修得慢些,也是为了稳妥。”
夏侯玄将小锤扔进工具筐。
“是为了稳妥,还是沈家每日都能多收一日维修钱?”
士兵低下头,大腿颤抖着,不敢回话。
夏侯琙背着手走到桐油桶前,亲卫拔刀劈开封盖。桶中浮起油气,底下却沉着大半桶细沙。
夏侯琙蘸了一点桐油,在指腹间捻开。
“拿掺沙的油,修朕的海船?”
“巡防营主将何在?”
一名四十余岁的武将自校场尽头快步走来。
此人身形并不魁梧,面颊被海风吹得粗糙发黑,眼角有数道深纹。
他走路时左肩略低,腰挂唐刀,行至御前,单膝跪地。
“臣,罗海巡防营主将罗靖海,参见陛下,参见北州王。”
夏侯琙指向岸上的船。
“营中三十七艘海船,十四艘停在岸上。你这个主将,便是拿一半海船晒太阳守海防?”
“朕,当初念你,熟悉罗海,才没将你清算。你就这么给朕,守住罗海城的?”
“臣有失察之罪。”罗靖海低下头。
“海贼前几天洗劫海柳村之时,军报何时送到?”
“巳时二刻。”
“海船何时出营?士兵何时出营?”
“巳时三刻。”
“海贼何时撤走?”
罗靖海沉默片刻。
“据臣事后查访,约在辰时末。”
夏侯琙眼眸眯起。
“海贼撤走近一个时辰后,巡防营才收到军情?”
“既知军报有误,为何不报?”
“臣有下情禀明。”罗靖海低着头握紧双手。
“朕问的是,为何不报!”
夏侯琙抬脚踹翻一只掺沙油桶。黑黄油液漫过地面,船工们慌忙向后躲避。
“海柳村死了十七人,伤二十六人,三十余名青壮被掳走。村中的渔船全部被烧,储存过冬的粮食也被抢空。”
“你一个失察,便想揭过去?”
“来人,摘了他的头盔!”
两名亲卫上前,将罗靖海的头盔取下。
营中老卒齐齐跪倒。
“陛下,罗将军驻守罗海七年,亲自率海船剿海贼海贼,数十余次!”
“前年月牙湾五海里一战,将军身中两箭,仍带着弟兄夺回三艘被掳的鱼船!”
“请陛下容将军辩明!”
罗靖海回头厉喝。
“闭嘴!”
老卒们低下头,却没有一人起身。
夏侯玄站在半步之外,目光掠过罗靖海的手掌。
此人虎口与指根遍布厚茧,非握刀留下的平直硬茧,是常年拉缆,磨出来的层层旧皮。
他的靴底沾着细碎泥沙。
这种细碎泥沙不在营中校场,只在月牙湾退潮后的滩地上才有,说明罗靖海昨夜去过海边。
他左袖略显臃肿。随着起身动作,一角折叠多次的纸张从护腕内露了出来。
一个真想推卸责任的主将,更不会在二哥到来的前一夜独自跑去滩地。
“带路。”夏侯玄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