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靖海抬起头。
“王爷,去哪儿?”
“你不是有下情禀明吗?”夏侯玄看着他,“军情房里说。”
罗靖海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请。”
.....
营门后,三排青砖小屋一字排开。
众人经过第一间屋子时,一名小吏正抱着军情木匣,先将海边报信人的文书抄录在册,再从匣底翻找对应村落的印信。
第二间屋子负责验印。
第三间才是传令房。
每一间房门外,都放着一张供人等候的长凳。
夏侯玄停下脚步。
“海边有人报贼,消息送到主将案前,须经几道手续?”
负责接报的小吏躬着腰。
“三道。”
“若村正印信被海水浸坏呢?”
“须退回补印。”
“若来人是寻常渔民,没有村正印信呢?”
“先由接报房派人核实,再送验印房。”
“需要多久?”
小吏额头冒汗。
“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
赵大牛听得眉头直跳。
“海贼上岸杀人,你们还让报信之人坐在这里等印?”
“这是府衙定下的规矩。”小吏急声道,“早些年常有村民谎报海贼,骗巡防营出兵,好趁机争夺渔场。杜知府上任后,才加了验印之法。”
夏侯玄看向三间彼此相隔不过十步的屋子。
“接报,验印,传令,拆成三处,是谁的主意?”
“杜知府与葛主簿共同议定。”
夏侯琙冷声道:“接着看。”
军情房外侧挂着十二块木牌,分别写着沿海各段每日涨潮,落潮的时辰。
夏侯玄从第一块看到第十二块。
木牌上,字迹工整,牌角还涂过桐油。
他取下当月潮汐牌,放在鼻下闻了闻。
桐油味中夹着一丝墨气。
近日才改过?
他指着木牌,疑惑道:“最近三个月,谁在记录潮时?”
“也是葛主簿。”罗靖海答道。
夏侯玄指向十二块牌子,问道:“你们每次追击海贼,是否总遇上逆潮?”
“王爷如何知道?”
“不是海贼会算你们何时出兵。”夏侯玄将手中的木牌扔到他脚下,“是有人替你们挑好了最慢的出兵时辰。”
夏侯琙弯腰拾起木牌,质问道:“罗将军。”
“船被人拖上岸,军报被人扣在房中,连潮水都有人替你选。”
“你这主将,是摆在营里给海贼看的木偶吗?”
罗靖海双膝跪下。
“末将罪无可恕。”
后方二十余名老卒一同跪地。
“陛下!”
“罗将军不是海贼内应!”
“求陛下容将军把话说完!”
夏侯玄正盯着罗靖海的手。
“二哥,让他把话说完,也不迟。”
“进屋说。”夏侯琙迈过门槛,“给朕,一起进来,今日谁求情,谁便做见证。若罗将军撒一个字的谎,一并治罪。”
几名老卒,咬着牙跟上。
…………
军情房内,旧海图铺满整面木墙。
罗靖海摘下腰间唐刀,双手放在桌上,又从左袖取出一张反复折叠的纸。
接着,他打开墙边暗柜,搬出两摞册子。
“左边,是巡防营接到军情的时辰。”
“右边,是末将派三名亲兵暗访受袭村落,根据村民口供记下的真正报信时辰,以及海贼离岸时辰。”
夏侯玄把两册并排摊开。
过去三月,罗海沿岸共发生十七次劫掠。
第一次,海湾村村民在辰时三刻抵达营门,营中接报却记作午时一刻,相差一个半时辰。
第二次,海尾村报信人巳时刚过便赶到巡防营,接报册所记却是未时。
每一次都慢?
巡防营的士兵抵达时,海贼大多离开半个时辰左右。既追不上,又能看见海面远处尚未消失的帆影,让所有人都以为只差一点。
赵大牛翻了十余页,合上册子。
“王爷,陛下,是有人算准了船速和潮水,以及士兵从海岸线奔跑的速度。”
“不错。”罗靖海答道,“末将起初也以为只是军报迟缓。直到三个月前,我亲自在海尾村附近设伏,发现海贼对营中巡线了如指掌。”
夏侯琙问道:“你做了什么?”
“十日前,末将发了一道假军令。”
罗靖海把袖中那张军令放在桌上展开。
“王爷末将下达的假军令,北岸发现海贼踪迹,命巡防营十二艘海船于当天上午调往北岸。此事只有末将,副将韩峰,军需主簿葛平,传令的士兵程松四人知道。”
“可实际上,十二艘船仍藏在军营内。”
赵大牛眯起眼睛。
“当天何处出事?”
“南岸。”
罗靖海指向海图一角。
“赤鲸王麾下四艘海船,大举扑向南岸海沙村。他们以为南岸守备空虚,上岸的人足有两百。”
“末将带人伏击,斩杀海贼一百八十人,俘获二十人。但赤鲸王的人发现不对,立即烧毁靠岸的海船,带主力退入外海。”
夏侯琙追问道:“那二十名俘虏呢?”
罗靖海抱拳,“回陛下,押回营中第二日,二十人全部暴毙。仵作验过,说是吃了海鱼中毒。”
夏侯玄敲了敲桌面。
“罗将军,这四个人里,谁在事发前离开过军营?”
“回王爷,是葛平。”罗靖海应道,“每逢海贼出现前,他都会借采办船板,桐油之名离营。末将派人跟过两次,他去的不是木料行,是去沈家船行后门。”
“为何不抓?”
“抓一个葛平容易,抓他背后的人难。”罗靖海指向屋外,“巡防营所有军报,都须先经罗海府衙,才能呈送朝廷。杜明远与沈家来往密切,葛平又是杜明远举荐的人。”
“没有铁证,末将上报,葛平至多被申斥几句。末将反会背上诬陷同僚,推卸失职之罪。”
“所以末将想放长线,看他把消息送给谁。”
夏侯琙一掌拍在桌上。
“怎么多名青壮被掳走,你还在放长线?”
罗靖海嘴角绷紧。
“陛下,末将以为,只要挖出整条线,沿海便可永绝后患。”
夏侯玄合起记录册。
“你查内鬼,没有错。”
“你不信杜明远,也没有错。”
“为了钓出一个葛平,沿用明知有问题的接报手续,便是拿百姓的命给自己换证据。”
罗靖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
“末将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