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在那一小片微弱的、暗色的光晕里,牛牛的小脸看起来比白天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睫毛也不再凝着冰晶,而是柔软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李婶说这孩子命大,再在山里待上一个时辰,神仙都救不回来。
一个时辰。
王贵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攥得指节咔咔作响,又慢慢地松开。
松开,又攥上。
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攥紧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他没有睡意。
从躺上这张炕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有合上过。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牛牛一个人在山里,在一片漆黑中被寒风裹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也怕一觉醒来发现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说孩子获救是假的,而是怕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怕牛牛真的就……
他不敢往下想。
王贵将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转向了屋顶。
支书家的房梁比他家的粗,椽子也排得密,看得出来是当年李建国刚当支书那年翻修的,用料扎实,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走形。
他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梁木,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起他娘。
从他跟着支书出门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回去,也没有找人给他娘捎个信。
他娘现在肯定还在家里等着,不知道翠花和牛牛已经回来了没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他娘以为他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去谁家歇脚了。
也许他娘还在门口张望,朝着村道两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也许他娘已经等得坐不住了,披着棉袄出了门,在寒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打听消息。
王贵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起身,没有穿衣服,没有推门走出去。他就那么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多少,在王贵的心里,是有些怨的。
他怨自己的老娘。
怨她什么呢?
怨她逼他相亲,怨她逼他点头,怨她在他说了“我不想娶”的时候用眼泪和唠叨把他的拒绝一点点磨碎、碾烂、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不。
怨她在他说“我一个人能带好牛牛”的时候用一种过来人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他“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孩子不能没有妈”。
怨她把刘翠花夸成了一朵花,说这姑娘勤快、本分、会过日子,说王贵你捡到宝了,说你一个带着拖累的鳏夫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怨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给第二个女人留过位置。
王贵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刘翠花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已经模糊了的、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得真切的脸。
齐耳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不大,说话慢悠悠的,像春天里化冻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
那是牛牛的亲妈。
是那个生下牛牛那天大出血、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闭了眼睛的女人。
他们只做了不到两年的夫妻。
那两年短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做完整的梦,醒了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留下了牛牛,还有一个空荡荡的、怎么都填不满的屋子。
王贵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续弦,他说带着孩子不好找。
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推到后来连媒人都懒得登门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孩子受委屈,心疼牛牛,舍不得让孩子叫别人妈。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但不是全部。
只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说了也没人懂。
说给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听,她们会用一种过来人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你:“人都走了两年了,你还惦记什么?”
“日子总要往前过,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孩子不能没有妈,你一个大男人不懂。”
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你心里有没有人。
没有人问你,那个位置,你是不是只想留给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王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他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布做的荷包,不大,洗得发白了,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荷包里装着什么,硬硬的,硌手。
王贵没有把荷包拿出来,只是用手掌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也是唯一的一件,他从不离身。
王贵将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重新躺平,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灶膛里的火又弱了一些,屋顶上的暗红色光晕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他想起今天在支书家,李婶给他倒的那碗热水,秀芬帮他铺的被褥,李建国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还有温云清架住他胳膊不让他下跪的那股力道。
那些人,今天救了他孩子的命。
而他自己的娘,此时此刻,还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贵的心揪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动。
怨归怨,那是他娘。
他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他还是会回去,会把事情跟娘说清楚,会面对她的眼泪、她的自责、她的“我都是为了你好”。
他都知道。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躺在这里,守着他的孩子,在一个没有人逼他做任何决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这口气喘匀了。
王贵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牛牛在旁边又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了王贵的手臂上。
那只小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但那只手是热的,是活的,是有力的。
王贵没有睁眼,但他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小手。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终于彻底灭了。
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握着一双小手。
那种紧,不是用力的紧,是不舍得放开的紧,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的紧。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像一个遥远的声音在低低地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就这样吧。
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温云清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天光刚一透进窗户,意识就像水面上的浮标一样自己浮了上来。
他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下巴处拢了拢,没有急着起来。
炕还是温的,余热从身下缓缓地渗上来,裹着被子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气团,和被窝外面清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云清眯着眼睛,透过窗户纸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光,不想那么快地离开这个舒服的窝。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昨天的事情。
从进山找春笋开始,到听见那些不该听见的声音,到发现那个被丢在山里的孩子,到抱着孩子下山找到李婶,到王贵那张从慌乱到崩溃再到麻木的脸,到最后支书跟王贵说的那些话。
还有刘翠花。
还有王福生。
还有那一对在寒冷的山野间旁若无人地厮混的男女,在偷情之后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把一个两岁半的孩子丢弃在山林里,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温云清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枕在脑后,目光落在房梁上。
热闹了。
他在心里想。
村子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他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事情,正是这个年代的人们最喜欢议论的那种——男女关系、家庭纠纷、道德败坏、触犯国法。
这几样东西随便拎出一样来,都够在村里嚼上十天半个月的舌根,更何况是几样搅和在了一起。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温云清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呼出一口温热的气。
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旦传开,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一个院子传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人的耳朵传到另一个人的嘴巴,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最后传回他自己耳朵里的版本,可能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但那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云清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狗叫,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听着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雀零星的啼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安静的、让人觉得踏实的网,将他整个地包裹在中间。
他终于还是起来了。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推开窗户通风,然后去灶房生火烧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
他没有做早饭,昨天李婶给他塞了两个大饼子,用油纸包着揣在他兜里,他拿出来在灶膛边烤了烤,就着热水吃了。
饼子是苞米面的,掺了少许白面,嚼起来粗糙但香甜,热透了之后松软了许多,一口咬下去,热气和粮食的香味一起涌出来,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了,收拾好碗筷,温云清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看着院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决定今天先把院子里的零碎活干完,再去山上弄些柴火。
至于别的事情,等着就是了。
同一个早晨,天色还暗着的时候,王贵就醒了。
他根本没睡。
整夜他的眼睛合上又睁开,睁开又合上,始终没有真正沉入睡眠。
每一次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一下,把他从昏沉的边缘拽回来——牛牛青白的小脸,刘翠花出门时的笑脸,王福生那张让他现在想起来就作呕的脸,还有山风、落叶、冰凉的岩缝,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转到最后他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吓自己编出来的。
他索性不睡了。
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身边还在安睡的牛牛。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王贵低头看了一会儿孩子的小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是温的。
不是昨天那种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冰凉,是活的、有血色的、正常的温热。
王贵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炕上下来,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
他将被子重新给牛牛围好,四边都掖得严严实实,确认孩子不会着凉之后,才转身出了西屋。
堂屋里已经有了人。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已经点着了,青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去,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薄纱。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睡好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是清醒的。
他看到王贵从西屋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王贵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建国抽着烟,王贵看着自己的膝盖。灶膛里还有昨晚上没烧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将烟掐灭在炕沿上,开口了。
“我想了一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早起的人特有的那种微微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事,直接上报不行。”
王贵抬起头,看向李建国。
“不是不上报。”李建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像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讨论一件正事——事实上也确实是正事,“是现在不能报。你想想,现在咱们手里有什么?小温在山上看到了人,听到了话,可那是在山上,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王福生和刘翠花要是咬死了不承认,你拿什么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