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支书说的对。
“你说他们把孩子丢在山上了，现在孩子好好地在你怀里。”
李建国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冷静，“你说翠花和王福生有不正当的关系，你有证据吗？没有。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没有现形的事，报到公社去，人家一句话就能给你顶回来——刘翠花是你媳妇，王福生是你堂弟，你红口白牙说他们有事，谁信？”
王贵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不是说不报。”李建国看到他攥紧的手，语气稍微缓了缓，但基调没有变，“我是说要报，就得报得结结实实的，让他们翻不了供。现在打草惊蛇，反倒坏事。”
他顿了顿，伸手从炕桌上拿起烟笸箩，又卷了一根旱烟，但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王贵。
“我的意思是，抓现行。”
王贵明白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扔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抓现行。
就是说，他现在不能跟刘翠花翻脸，不能跟她摊牌，不能质问她昨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得回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她过日子——不，不是过日子，是做戏。
做给她看，做给王福生看，做给所有人看。
直到他们放松警惕，直到他们再一次鬼鬼祟祟地凑到一起，直到他亲手把他们堵在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里，人赃并获，无处可逃。
王贵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建国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王贵，我知道这不容易。让你回去跟她在一个屋檐底下待着，跟没事人一样，这换了谁都不好受。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个“但是”后面的意思，王贵懂。
没有但是。
这件事只能这么办。
不这么办，就办不成。
办不成，牛牛就白白在山里冻了那几个小时，温知青就白白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一切就都归了零，刘翠花和王福生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下一次他们还会不会把孩子丢到山上去，谁都不敢保证。
王贵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他的胸腔里储存着一个冬天的寒气，怎么都吐不完。
“我懂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坚定的，“我回去。我跟她……我跟她照常过日子。”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不忍。他伸出手，在王贵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但分量十足。
“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李建国说，语气笃定，“牛牛就先放在我这里，让你婶子照看着。什么时候事情了了，你什么时候来接。在我这儿，你放一百个心。”
王贵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又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就在这时候，西屋那边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声含混的呢喃，像是什么东西从睡梦中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碰了碰现实世界的边缘。
然后是一声更清晰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窝里翻了个身，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
紧接着，一声脆生生的、带着起床气的啼哭从西屋传了出来，打破了堂屋里凝重的气氛。
牛牛醒了。
李婶从灶房那边快步走了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掀开西屋的门帘进去了。
不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李婶抱着牛牛从西屋走了出来。
孩子被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经过一夜的休整，那张小脸已经完全恢复了血色，白里透红，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他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圈有些发红——那是哭过的痕迹——但目光已经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了。
李婶走到堂屋中间，将牛牛朝王贵递了过去。
王贵伸手接过了孩子。
牛牛在被子里扭了扭，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了一圈，目光在李建国身上停了停，又在李婶身上停了停，最后锁定了王贵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含混地喊了一声：“爹。”
就一个字，发音还不标准，带着奶声奶气的黏糊，但那个字落在王贵的耳朵里，比什么话都重。
王贵将孩子抱紧了，低下头，将脸埋在牛牛的小被子边上，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李婶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旱烟，慢慢地抽着，青白色的烟雾在他的脸前升起，遮住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王贵轻轻拍着孩子后背的声音，和牛牛含混的、不知在说什么的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王贵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别的情绪了。
他将牛牛重新递还给李婶，声音平稳了许多：“婶子，孩子先拜托您了。”
李婶接过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贵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牛牛。
牛牛正在李婶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爹在看他。
王贵看了几秒钟，转过身，掀开门帘，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地里特有的清冽气息。
王贵站在支书家的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已经彻底亮了。
灰蓝色的天幕上，几朵薄云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的山林在晨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深褐色的树干和墨绿色的松枝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在冬末的寒风中安静地伫立着。
王贵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李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牛。
牛牛已经不啃手指头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
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牛牛的目光跟着它们飞出去老远，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麻雀打招呼。
李婶叹了口气，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回了屋。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温云清的预料。
他本以为这件事至少要发酵几天，甚至更久。
王贵需要时间回去稳住刘翠花，支书需要时间安排人手盯着那两个人的动静，抓现行这种事情讲究的是时机和耐心，急不得。
按照温云清的估计，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才有可能收网。
可现实是，距离他在山上看到那一幕的那天，只过去了一天。
整整一天。
温云清那天从支书家离开之后，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
不是不关心，是不方便过问。
支书已经明确表示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一个未成年知青掺和，他尊重这个决定。
他回了自己的新家，收拾院子，上山砍柴，去知青点串门，和赵大钢李文他们扯扯闲篇，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以为事情还在酝酿之中。
他错了。
那天下午，温云清正好在知青点。
他是午饭后过来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找人聊聊天。
这几天他一个人住在新的房子里，虽然自在，但也有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冷清。
当然，作为知青，他不可以脱离群众太久。
知青点人多热闹，赵大钢嗓门大，李文话多，徐明辉偶尔冒出一两句酸溜溜的文绉绉的话，连空气都是热乎的。
他正坐在知青点堂屋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陈梅刚泡的茶，听赵大钢讲他昨天上山砍柴时遇到一头野猪的事情。
赵大钢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说他跟那头野猪对峙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野猪被他威武的气势震慑，掉头就跑。
“你就吹吧。”李文在旁边拆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你那小身板，野猪看你一眼你就腿软了，还对峙一刻钟？”
“谁腿软了？谁腿软了？”赵大钢不服气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这腿，铁打的！别说一头野猪，就是来一头熊，我赵大钢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得了吧你。”徐明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头都没抬，“上回你说你单手劈开了一块石头，上上回你说你徒手抓了一条蛇，上上上回你说你在大风天里站稳了没被吹跑。赵大钢，你这辈子的英雄事迹都快被你编完了。”
屋里哄堂大笑。
陈梅和几个女知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纳鞋底，笑得针都拿不稳了。
吴倩也在其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没有跟着起哄，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应付式的微笑。
温云清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靠在墙上，目光从屋里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心里升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种日子，挺好的。
然后，外面的声音响了。
起初是远处的，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那种嗡嗡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温云清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他几乎是第一个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赵大钢还在继续吹嘘他的野猪传奇，没有注意到温云清的表情变化。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风声，是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有高亢的喊叫，有低沉的议论，有急促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的杂沓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李文最先反应过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赵大钢也闭了嘴，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纸糊得厚，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那片嘈杂的声音明明白白地传了进来，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不知道啊。”孙卫东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一脸茫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赵大钢说着已经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一边系棉袄的扣子一边往外走。
屋里的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陈梅放下针线，吴倩抬起头，徐明辉合上了书，连一向沉稳的张援朝都从灶房方向走了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正在和面，准备晚上蒸馒头。
温云清将茶碗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外面那些声音，虽然嘈杂，但那种嘈杂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带着某种隐秘快意的嘈杂。
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鱼，争先恐后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这种氛围，他太熟悉了。
但他不能确定。
毕竟从他看到那件事到现在只过去了一天，按照常理，不应该这么快。
他以为至少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布局、盯梢、等待。
除非——
除非有什么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温云清跟在大家后面出了门，走在知青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不想打头，也不想落后，就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人群中间，当一个不起眼的、纯粹的、只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的普通知青。
他想要吃瓜。
就这么简单。
出了知青点的大门，外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村道上到处都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裹着厚厚的棉袄，有的戴着狗皮帽子，有的脚上趿拉着棉鞋就跑出来了，一个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些人的脸上挂着一种共同的表情——兴奋的、迫不及待的、生怕去晚了就看不到好戏的表情。
有人边走边系裤腰带，有人在往头上胡乱地扣帽子，有人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针线笸箩，脚步却一点都不慢。
这种速度，这种热情，温云清只在两种情况下见过：一是发粮发钱的时候，二就是——看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