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们还不知道呢？”一个裹着深蓝色棉袄的大婶被几个年轻人围着，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整条村道的人都能听到她的转述，“王福生！还有王贵他媳妇！两个人，在大队部那儿呢，让人给堵住了！”
“真的假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能有假？老孙头亲眼看见的！王贵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两个人衣裳都还没穿利索呢！”大婶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哎呀我跟你们说，那个场面啊，啧啧啧——”
她啧啧了两声，没有往下说，但那个“啧啧啧”里面的内容，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丰富、更引人遐想。
围着她的人更凑近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又嫌弃又好奇，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温云清走在知青们中间，将这些议论一句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王福生。
王贵他媳妇。
刘翠花。
被人堵住了，现在人在大队部。
王贵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衣裳还没穿利索。
温云清在心里将这些信息快速地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抓了现行。
但怎么会这么快？
他以为支书会让王贵回去稳住局面，暗中盯着刘翠花和王福生的一举一动，等到合适的时机——比如两个人再次私会的时候——再带着人冲进去，人赃并获。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两个人放松警惕之后再次行动。
一天。只过去了一天。
除非——支书和王贵根本没有按他想的那个路子走。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让王贵回去跟刘翠花演戏，而是直接采取了别的行动。
温云清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知青们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赵大钢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去，我去，这也太劲爆了吧？王福生？是不是上回来咱们知青点借镐头的那个？就那个高个儿、方脸的？”
“你管他是谁呢。”李文紧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不忍，“这种事……啧啧，王贵也是够倒霉的。”
“倒霉什么啊，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孙卫东难得地发表了一句有分量的评论。
陈梅和几个女知青跟在男知青后面，没有插嘴，但脚步一点都不慢。
陈梅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好奇，也有鄙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吴倩，吴倩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只是安静地跟着大家走，像一个普通的看客。
温云清就在这些人中间，不突出，不落后，步伐从容，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个普通知青应有的好奇。
他的心里却在翻涌着各种念头。
大队部。
支书在那里。
被堵住的人也在那里。
那么多村民都在往那个方向涌，不出意外的话，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聚集到大队部门口。
到时候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温云清不用想都知道。
但是看热闹，温云清还是很愿意的。
前面的村道拐了一个弯，大队部的院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那个不大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喧哗声像浪潮一样从那个方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温云清的预料。
他站在人群外围，裹着棉袄，帽子压得不算太低，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面漏出来，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围全是人，男男女女挤作一团，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干脆爬上了大队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低矮枝丫，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投向院子中间那一片混乱的中心。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灌进温云清的耳朵里。
“哎呀我亲眼看见的，王贵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两个人衣裳都没穿利索，王福生那条裤子就挂在炕沿上——”
“呸，不要脸的东西，王贵对她也不差吧，怎么就——”
“你懂什么，那种女人，给脸不要脸，王贵对她再好也没用，天生的——”
“可怜了那个孩子，听说才两岁多……”
“孩子？孩子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呢？那女人把孩子丢到山上去了，想让那孩子冻死在山里，好给她腾地方！要不是小温知青进山碰上了，那孩子可就……”
“天爷啊！这是人干的事吗？！”
温云清安静地听着，将那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信息在脑子里拼凑起来，渐渐拼出了事情的全貌。
然后他发现，他之前的推测，全错了。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事情的发展，比他想的要快得多，也要蠢得多。
快，是因为刘翠花自己等不及了。
蠢，也是因为刘翠花自己等不及了。
温云清站在那里，听着周围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转述和猜测，渐渐地在脑子里还原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刘翠花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有直接回王贵家，而是先在村口绕了一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拍打干净，把头发重新拢好，做出一副急匆匆赶路的样子，这才朝着王贵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婆婆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朝着院门外张望。
老人家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焦急。
看到刘翠花走进来，婆婆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翠花！牛牛呢？牛牛在哪儿？”
刘翠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婆婆急了。
急成这样，说明孩子确实不在家，说明她的计划正在顺利地、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地笑了一下，但脸上立刻堆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了焦急和茫然的表情。
“牛牛？”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听起来很真实的慌张，“牛牛没回来吗？我、我就是带他在村口转了一圈，后来碰上个说话的人，一错眼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自己跑回来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老人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不见了？怎么就不见了？你怎么看的孩子？”
刘翠花赶紧上前扶住婆婆，嘴上说着“娘您别急，我这就去找，这就去找”，心里却像喝了一碗蜜水一样甜。
她喜欢看到婆婆这副模样，喜欢看到这个家里的人因为她而慌乱、而痛苦、而绝望。
这些人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亲人，而是一个个碍事的石头，挡在她和王福生之间的石头。
她当然没有去找孩子。
她在村里绕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重新出现在村道上。
她算准了王贵会在家，算准了王贵会因为孩子丢了而心急如焚，算准了一切都会按照她预想的剧本发展。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王贵不在家。
那天晚上，王贵在支书家过的夜，搂着被救回来的牛牛，一夜没合眼。
刘翠花回到家里，只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婆婆，没有看到王贵。
婆婆告诉她，王贵出去找孩子了，一直没回来。
刘翠花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但她很快就安慰了自己：没关系，王贵出去找孩子，说明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他不知道，一切就还在掌控之中。等他找一圈找不到，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再假惺惺地哭一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王贵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刘翠花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他会急得跳脚，会质问她，会发脾气，甚至会动手。
但王贵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
“孩子找着了。”王贵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在支书家。昨天他在村口玩，支书媳妇看着了，就领回去了。”
刘翠花愣了一下。
找着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关系，找着了就找着了，反正她也没打算真的让那孩子死在山里，大不了下次再想办法。重要的是，王贵没有怀疑她。只要王贵不怀疑，她就有的是机会。
她立刻挤出了眼泪，扑上去抓住王贵的胳膊，又哭又笑地说“谢天谢地”、“吓死我了”、“以后我一定看好孩子”。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演技好得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了。
王贵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刘翠花觉得，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找了个借口出了门，说是去邻居家借点针线。
出了院子，她的脚步立刻轻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梨花带雨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得意。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村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了王福生家。
王福生家在村子西头，位置偏僻，院墙低矮，门前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
冬天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刘翠花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福生正蹲在灶房里烧水，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柴火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王福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全是急切。
刘翠花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笑，不是甜蜜的笑，而是一种志得意满的、近乎猖狂的笑，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嘴角的毛上都沾着得意的油光。
“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快意，“王贵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孩子是自己跑丢的，被支书媳妇捡回去了。婆婆那边也没事，就是哭了一场。”
王福生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的笑比刘翠花的收敛一些，但那笑容底下的如释重负和得意洋洋，跟刘翠花如出一辙。
“我就说嘛，没事的。”王福生搓了搓手，凑近了一些，“那咱们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翠花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娇媚，“今天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这几天你老实点，别往我家那边凑，等风头过了再说。”
至于孩子为什么不在计划内不见而是被找回来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以为他们的秘密会像以前一样，被夜色和谎言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王贵回到家的那一刻起，支书就安排好了人。
刘翠花出门的时候，有人在不远处看着。
她拐进王福生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有人在墙根下数着她走了多少步。
她推开王福生家院门的时候，消息已经像接力棒一样，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李建国的案头上。
而王贵那边，更是心如刀割。
他在刘翠花面前强颜欢笑，甚至在吃晚饭的时候还主动给刘翠花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这几天你辛苦了”。
他的笑容温和得不像真的，温和得让刘翠花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觉得王贵今天的态度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但她没有多想。
她以为王贵是因为孩子找回来了，心里高兴，所以对她格外温柔。
她甚至在心里嘲笑王贵：这个男人真傻，自己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浑然不觉，还给她夹菜，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王贵给她夹菜的那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指节泛白。
王贵低着头扒饭，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和着冷掉的棒子面粥，一口一口地往下吞。
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他要让她放松警惕，要让她肆无忌惮，要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然后——
然后在她最得意忘形的时候，把她的真面目撕开来，扔在所有人面前。
这一等，没有等太久。
刘翠花的得意忘形来得比王贵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