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继续说道:
“因为我是农村长大的。”
“从小到大,这些东西就在我身边。”
“我一直觉得,演员取素材,不应该只是观察生活。”
“更重要的是——体验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很多东西,光站在旁边看,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自己真正干过,身体才会记住。”
“以后演的时候,不需要想,动作自然就出来了。”
老师们眼睛越来越亮。
这句话。
已经不是艺考生能说出来的了。
更像是很多成熟演员总结出来的经验。
崔新琴笑着追问:
“那你都体验过什么?”
杨皓掰着手指,认真数了起来。
“种地。”
“犁地、割麦子、掰玉米、收花生,我都会。”
“建筑工地。”
“扎钢筋、搬模板、拌砂浆、推灰车,我都干过。”
“汽修厂。”
“补胎、换机油、拆发动机、洗零件,我也干过不少。”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几位老师却越听越惊讶。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这些……你怎么都会?”
杨皓笑了笑。
“我们家有建筑公司。”
“也有汽修厂。”
“回国这两年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我妈觉得,小孩子不能养得太娇气。”
“所以经常把我扔过去干活。”
“别人暑假补课。”
“我暑假搬砖。”
一句话。
整个考场顿时笑成一片。
王劲松笑得直摇头。
“搬砖?”
“真搬?”
“真搬。”
杨皓点点头。
“当然不会让我干太重的。”
“主要就是跟着师傅打下手。”
“递工具、搬材料、推小车。”
“汽修厂也是一样。”
“师傅修车,我就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们嫌我碍事,就让我自己上手。”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我一直觉得。”
“演员如果只是站在旁边观察,很容易演得像。”
“可只有真正做过,身体才知道那个动作为什么会那样。”
“比如一个老木工拿锤子,不会先想姿势。”
“一个修车师傅拧螺丝,也不会故意摆动作。”
“因为那些动作,已经变成身体记忆了。”
“演员如果能有这样的身体记忆。”
“很多角色,不需要设计,就会自然成立。”
话音落下。
考场再次安静下来。
几位老师彼此对视一眼。
有人轻轻点头。
有人则低头在评分表旁,又默默写下了一行新的评语。
“生活体验极其丰富,人物观察来源于实践,具备优秀的生活积累与角色塑造潜力。“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张晓菲,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杨皓,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人,已经是华语乐坛炙手可热的新星。
歌写得好,唱得好,长得好。
可刚才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会插秧、会扎钢筋、会修汽车。
这种反差,简直离谱。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么大的明星,还真去工地搬过砖?
说出去谁信啊!
……
另一位老师翻了翻杨皓的资料,忽然笑着问道:
“既然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
“那边上大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个问题,也是几位老师心里共同的疑惑。
毕竟,这是2005年。
正是“出国热“最盛的时候。
无数家庭挤破头,都希望孩子能够出去留学。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偏偏从国外跑回来,参加国内艺考。
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杨皓点了点头。
“确实不难。”
“我申请了几所学校。”
“目前已经拿到了正式录取通知。”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USc ScA——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
“NYU tisch——纽约大学提斯克艺术学院。”
“还有UcLA tFt——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戏剧、电影与电视学院。”
“都已经给了我 official offer,也就是正式录取通知。”
“如果国内没考上,我就直接过去读。”
话音刚落。
整个考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哪怕他们并不了解国外所有高校。
可这几个名字,他们还是知道分量的。
尤其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
那几乎就是无数电影人的圣地。
不少世界级导演、制片人,都出自那里。
能同时拿到几所顶尖电影学院的录取。
放在整个艺考圈,都属于凤毛麟角。
沉默片刻。
终于有老师忍不住问道:
“既然都拿到了录取。”
“那为什么还回来考国内大学?”
“说句实话。”
“就电影教育而言,那边很多硬件、理念,包括工业体系……确实更成熟一些。”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
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既然国外有更好的平台。
为什么还要回来?
杨皓没有急着回答。
沉默两秒后,缓缓说道:
“因为赵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一个人的专业,可以去国外学。”
“但一个人的文化根、审美、价值观,最好先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依旧很慢。
“他说,希望我本科尽量留在国内。”
“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真正定型了,再出去看世界,会更容易知道自己是谁。”
“而不是出去以后,再慢慢寻找自己。”
几位老师安静地听着。
杨皓继续说道:
“我也比较认同这个观点。”
“电影技术、工业体系,我们可以学习。”
“镜头语言、摄影、美术、后期流程,都值得学。”
“但文化表达,不一样。”
“一个导演最后真正能够打动人的,从来不是镜头推得多漂亮,也不是设备有多先进。”
“而是他到底站在哪片土地上,看这个世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笑。
“我一直觉得。”
“咱们的文化,不比任何地方低。”
“甚至在人物、家庭、伦理、历史这些东西上,我们的积累,要更厚。”
“这些东西,是电影最底层的养分。”
“所以,我希望先把根扎在这里。”
“等以后出去,我学的是技术。”
“带出去的,是中国人的故事。”
整个考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位老师谁都没有接话。
可他们望向杨皓的目光,却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欣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天赋。
那么现在。
他们真正看见了,一个导演最珍贵的东西——
知道自己要学什么。
更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学。
这些老师的脑补,杨皓不知道。
杨皓心里其实很清楚。
自己之所以会选择回国,并不仅仅是因为赵爷爷那番话。
更重要的是——
他见过后来的世界。
上一世二十多年后的互联网,把西方身上的那层滤镜,一点一点撕得干干净净。
曾经无数人仰望、羡慕、甚至神化的东西,最后都回归了本来的模样。
所谓“自由“、“先进“、“文明“,也不过是站在不同立场讲出的故事。
真正让他完成“祛魅“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件件现实发生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
很多年轻时看不懂的电影,后来再回头去看,才真正明白导演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肖申克的救赎》。
第一次看,他觉得那是一部关于“自由“的电影。
后来再看,他才发现,电影真正想表达的,其实不是美国有多自由。
恰恰相反。
安迪明明是一个无辜的人,却可以因为一场错误的判决,被整个司法体系关进监狱二十年。
监狱里的典狱长、狱警、制度,层层压迫,构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权力机器。
影片伟大的地方,不是在歌颂制度,而是在告诉所有人:
再完善的制度,也可能制造冤案;再先进的社会,也会存在腐败和权力滥用。
安迪战胜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坏人。
而是一个庞大的系统。
年轻的时候,他只看见了最后越狱时的畅快。
后来才看懂,那二十年的隐忍,才是真正的主题。
再比如《美国往事》。
少年时看的是黑帮、枪战和兄弟情。
后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部黑帮电影。
而是一部关于资本、欲望、阶层和时代洪流的挽歌。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命运。
可最后,每个人都只是时代机器里的一颗齿轮。
这些电影,从来没有他说的那么“完美“。
它们真正伟大的地方,恰恰是敢于解剖自己的社会,揭开自己身上的伤疤。
也正因为经历过后来那个信息越来越透明的时代。
杨皓反而没有了年轻时那种对西方的盲目崇拜。
好的东西,他会认真学习。
成熟的工业体系、先进的电影制作流程、成熟的编剧方法……
这些都值得借鉴。
但文化,从来不是谁高谁低。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优点,也都有自己的问题。
电影技术可以学。
可讲故事的人,终究还是要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只有这样,拍出来的人物,才有根。
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
王老师合上手中的资料,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
“回去等消息吧。”
“还有,文化课别放松。”
“专业再好,高考文化分不过线,也一样白忙活。”
说完,他还特意点了点杨皓。
“别以为专业稳了,就开始松劲。”
“我们每年都能碰见几个专业前三、文化课翻车的。”
“那才是真可惜。”
杨皓会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他心里已经明白。
这句话,其实就是变相告诉自己——
专业,过了。
否则,以北电老师的性子,根本不会多费口舌提醒文化课。
他微微欠身,对几位考官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辛苦了。”
随后转身退出考场。
……
刚走出门。
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张晓菲也一脸发懵地跟了出来。
杨皓回头,看着她还有些茫然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你怎么也出来了?”
“不是还没轮到问你吗?”
张晓菲眨了眨眼。
“老师说……不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
整个人还有点魂不守舍。
其实她心里正七上八下。
从进门开始,几位老师几乎一直在跟杨皓聊天。
从美国留学,到导演理解,再到生活经历。
聊了足足十几分钟。
而轮到她的时候,老师只是简单问了姓名、籍贯,又随口问了两句,就直接让她出来了。
这到底算什么?
是好?
还是不好?
她越想越没底。
杨皓看了她一眼,立刻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
他笑着说道:
“别瞎想。”
“最后这个环节,本来就不是考试。”
“更像聊天。”
“老师觉得有兴趣,就多聊几句;觉得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就不会再问。”
“专业成绩前面基本已经定得差不多了。”
“综合面试,更多是看看人。”
“不会因为多问几句就加分,也不会因为少问几句就扣分。”
张晓菲将信将疑。
“真的?”
“当然。”
杨皓点点头。
“你要是真不过,他们反而会问得更多。”
“现在让你直接出来,大概率就是觉得没必要继续问了。”
听到这句话。
张晓菲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下了一半。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老师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说着,她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透明。”
“哪像你。”
“现在全国人民都认识。”
“老师肯定更好奇你。”
杨皓失笑。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透明。”
“以后谁认识谁,还不一定呢。”
一句话。
把张晓菲逗得咯咯直笑。
刚才还紧绷的情绪,瞬间消散了不少。
沉默了两秒。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个……”
“杨老师。”
“嗯?”
“能……能合个影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才还担心得要命。”
“现在一出来,突然想起来,你可是我的偶像。”
“要是以后真成同学了,我现在不拍,以后说不定都没机会了。”
杨皓忍不住乐了。
这姑娘的心是真大。
前一分钟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落榜。
后一秒,已经切换成了追星模式。
情绪转换之快,连他都有点跟不上。
“当然可以。”
他笑着点头。
“不过我现在还不是杨老师。”
“叫杨皓就行。”
“那不行。”
张晓菲一本正经地摇头。
“迟早都得叫老师。”
“我提前适应一下。”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