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之法,传自禅宗二圣。
上古之时,二圣于西牛贺洲立下道统,以域外之力结合仙神之道,初创禅宗法门。彼时法门尚未圆满,多有粗疏之处。
直至域外之战后,二圣以亲身经历印证了那域外之道的真意,方将禅宗之法打磨至大圆满之境,自成一派,再不依傍仙神两道。
那一战之后,禅宗一脉便占据了西牛贺洲,以此为根基,传法度人,绵延至今已有十余万年。可十余万年间,禅宗之法却始终被牢牢困在西牛贺洲一隅之地,不得外传半步。
究其根源,无他,人妖两族、仙神两道共同限制而已。
十余万年间,除了那些与禅宗有过交集的仙神,天地之间大多数修士对禅宗之法不过是一知半解,只知其名,未见其意。
便是那些偶尔听闻过三脉七轮禅宗九识字样的散修,也不过当作一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谈,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如今。
禅宗之主多宝如来亲自开坛讲法,那笼罩在禅宗之法外十余万年的迷雾,终于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真正的玄妙。山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生灵,终于第一次听清了三脉七轮如何开辟、禅宗九识如何修持、金身与真我如何并行不悖、舍利子与灵台如何凝聚成形。
然而受限于自身的根基、天赋与悟性,绝大多数听道者终究难以完全领悟那些法门中的深意。三脉七轮如何开辟,禅宗九识如何蜕变,舍利子如何在体内凝聚——这些精微之处,若非有大根基、大毅力者,便是听上千遍万遍也摸不着门径。
更何况香火愿力这种东西,若无信众供奉、若无地盘依托,光凭自身苦修是修不出来的。那些散修与妖兽孤身漂泊,连自身性命都朝不保夕,哪里有信众可供驱使?因此他们虽听了法,却注定无法走完完整的禅宗之路。
可他们终究还是有所得了。
禅宗之道走不通全途,便取其碎片。有人只修行三脉七轮之中的一两轮,虽无法成就罗汉之体,却也让肉身比从前强横了数倍,原本摇摇欲坠的根基骤然稳固了许多;有人只修持九识之中的一两识,虽未触及末那、阿赖耶那等高深之境,可神魂却比从前清明了许多,参悟天地法则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而更有那些人,因为不受仙门规矩的束缚,也没有大族血脉的桎梏,反而敢想敢做,在原本粗浅的仙道或神道根基之上,将禅宗之法取其碎片拼凑嫁接进去,创出了许多禅宗本身都未曾设想过的法门。
那些法门或许粗糙,或许偏颇,或许难以登堂入室,可它们却切切实实地让那些原本走投无路的散修和妖兽有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
这些法门后来被统称为。与因血海而生的冥河传承并列为天地两大外道法门。冥河之道以杀证道,至纯至烈;而禅宗外道之法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时连禅宗本宗见了也要瞠目结舌。这二者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渐渐扎根于天地之间最底层的土壤之中,对整个修行界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当然,那已是后话了。
……
方寸山上,多宝如来的讲道已然进行了九年。
山脚下的人与妖依旧密密麻麻,可气氛却比九年前安静了许多。最初的狂热与躁动早已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那些生灵们或坐或立,或闭目参悟或低声论道,将多宝所言反复咀嚼,试图在那片金光之中抓住一丝属于自己的机缘。
方寸山外围,虚空之中,无数道目光正在无声观望。
玉清一脉以太乙真人为首,灵宝大法师与清虚道德天尊分立左右,三人立于云端之上,周身灵光收敛得极淡,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方寸山上。
龙族四位龙王齐聚于此,敖广面色沉凝如铁,敖钦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恨意,敖闰与敖顺各自沉默不语。
此外还有十余位妖神散落于四方虚空之中,有的隐于云层之后,有的藏于灵光之内,有的以法宝遮掩气息,虽未露面,却同样在注视着山巅之上的动静。
他们来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出手。多宝如来曾放言在此讲道十年,以他的脾性,十年之期未满之前,任何人若敢上前打断,便是与禅宗之主正面为敌。他们虽聚集了如此多的高手,却没有人愿意率先去触那道逆鳞。
他们的打算很简单:等。等十年期满,多宝传道结束,届时再以各方合力将其驱逐出去。那样的话,既保全了禅宗之主的面子,也算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们的目光渐渐从多宝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只灵猴之上。
起初,各方对这灵猴虽有关注,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先天神灵之体固然不凡,潜力无限,可潜力终究需要时间来兑现。
天地之间先天而生者不在少数,可最终能走到高处的也不过其中一小部分。一只初生不过数年的灵猴,即便资质再好,想要成长到足以威胁各方的程度,至少也需要数万年的岁月打磨。在场之人哪个不是活了数万载甚至十数万载的存在?数万年光阴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之间,并不值得太过在意。
可那灵猴的成长速度,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年,它便开辟了根轮。那是最为基础的一步,却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已完成。此后每一年,它便开辟一轮——腹轮、脐轮、心轮、喉轮、眉轮、顶轮,逐一显现。七年之间,七轮连开,成就了堪比罗汉之体的无上金身。
第八年,灵猴身上那一层灵光之中,便隐隐多了一缕别样的气息。那是神魂层面的波动,虽然微弱,却已初具雏形,正是第六识——意识。至第九年,那意识之上的波动愈发清晰,隐隐有向第七识末那识蜕变的迹象。
这番进境之快,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要知道,七轮齐开意味着肉身已堪比罗汉,即便只是罗汉之体的雏形,那也是寻常修行者耗费数百年苦修也未必能达到的境界。
而第七识末那识若成,便堪比人仙之境的元神本质,虽无人仙元神那般千变万化的神通手段,却也足以让修行者的心性稳固如磐石。
做到这一切,灵猴甚至几乎没有吸纳外界灵气。它只是盘坐在那里,体内便有无穷无尽的灵气自行涌出。那五色石所化的本源浑厚到了极点,堪比十二品天地灵物,根本不需要向外求索,只要不断挖掘自身,便足以支撑它飞速攀升。
而更为隐蔽的原因,则藏在那道真灵之中。那真灵虽与张钰无任何因果牵连,却终究是天仙本质。以此真灵修持禅宗九识,那些寻常修行者需要耗费漫长岁月去淬炼神魂的关卡,于灵猴而言却如同一条早已被拓好的道路,只需顺着走便可行至尽头。
人妖双方皆有天仙妖神在暗中以神识探查。可无论他们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先天神灵之体,得天独厚,本就有此神异。并无其他异样。
太乙真人推演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核心之时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住了去路。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灵猴本身的先天位格屏蔽了推算,便没有再深究。毕竟先天神灵本就难以被寻常推演之法勘破根脚,这在天地之间并非罕见之事。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层壁障的真正源头,是张钰的七巧玲珑心。六御之位格叠加那门屏蔽推演的内景神通,足以让天地之间任何一位天仙都无功而返。
于是各方虽然惊讶,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七轮全开固然了得,可法体再强,没有真我驾驭,也不过是一具蛮横的空壳罢了。禅宗九识的修持与仙道元神不同,末那识虽堪比人仙本质,却没有人仙元神那般变化万千的玄妙手段。灵猴即便当真修成了末那识,也不过是心性坚固一些、神魂凝练一些,并无真正颠覆性的战力。
更何况,灵台未开,便算不得真正的罗汉之境。
一尊罗汉,需以七轮为基、以九识为魂、以舍利子为枢、以灵台为域,四者合一,方成圆满。灵猴虽已七轮齐开、末那识初现端倪,可舍利子未凝,灵台未成,便仍是半途之身。
即便它再得天独厚,半途也终究只是半途。
可到第十年。
方寸山上,灵猴周身的灵光骤然有了变化。那原本温润平和的赤金色光芒忽然变得炽烈起来,一层接着一层地向内坍缩,如同潮水退去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礁石。灵猴的身躯在那灵光之中微微震颤,体内三脉七轮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根轮沉于会阴,腹轮盘于丹田,脐轮悬于脐上三寸,心轮踞于胸口,喉轮居于颈项,眉轮聚于眉心,顶轮浮于天灵。七道光芒同时亮起,如同一串被点燃的灯火,自下而上依次亮到了尽头。
紧接着,那七道光芒之间开始有细密的灵光丝线彼此勾连——那是开脉的征兆。七轮虽开,若三脉不通,则力量各自为政,难以合一。唯有将三脉开辟,方能将七轮之力连成一体,化为真正的金身法体。
可就在七轮灵光开始彼此勾连的那一瞬间,灵猴体内的两股力量同时躁动起来。一边是七轮凝聚的金身之力,浑厚如山,沉雄如岳;另一边是正在向末那识蜕变的神魂之力,精纯如水,锐利如刃。二者原本各自平稳,可一旦开始以三脉相连,便骤然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金身之力太强,真我之力稍弱。阴阳不平,便相互折损。
灵猴的身躯猛然一震,面上浮现出明显的痛苦之色。它体内的两股力量如同两股不相容的洪流在狭小的河道之中猛然相撞,彼此撕扯、吞噬、抵消,将灵猴周身的气息搅得翻涌不定。
方寸山脚下那些听法的生灵们纷纷抬起头来,望着山腰处那道金色身影,面上露出惊疑之色。而虚空之中那些一直隐匿观望的仙神,目光也同时亮了一亮——他们看得分明,灵猴这是力量失衡了。
若无人相助,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寸断、金身崩毁。
多宝如来坐在青石之上,目光微微一凝。他自然也看出了那失衡之兆,沉吟了一瞬,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温润的金光无声凝聚,便要向那灵猴渡去。
可他手掌刚刚抬起,动作却骤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灵猴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罕见的意外之色。
因为他感应到了一股香火之力,正在灵猴体内无声汇聚。
那香火之力来得毫无征兆,却极为醇厚。它并非来自任何信众的祈愿,也并非来自某一方佛国的供奉,而是天地之间冥冥之中凝聚而来,如同一道无形的溪流自四面八方汇入灵猴的眉心之中。
多宝如来是禅宗之主,修行至今不知多少岁月,对香火愿力的感应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他在那香火之力出现的瞬间便追溯其源,神识沿着那无形的脉络一路向上,穿透了方寸山的灵光壁障,穿透了东胜神州的天穹,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折叠,最终触到了一缕极为古老的气息。
昆仑山,五色石。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丝了然之色,低声自语:五色石……原来如此。
天地各大超脱者之中,都有各自的弟子血脉势力在天地之中为其争夺气运。三清道君有各自的道统,龙凤麒麟有各自的后裔,禅宗二圣有西牛贺洲的禅宗一脉。唯有一人,超然物外,不设道统,不收弟子,不传衣钵,那便是昆仑圣母。
可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天地之间也永远有一部分气运归属于她。因为她是天地第一个超脱之人,更因为在域外之战最危急的时刻,她以五色石补天,硬生生斩断了域外世界与太和天地之间的通道,真真正正地有功于天地。
无论人妖仙神,皆对昆仑圣母怀有敬意,她的事迹流传于天地之间,为万物生灵所知。那份敬意与传颂,便化作了气运,永久地占据了天地本源的一部分。
而五色石作为她补天之物,同样为世人所知。那五块石头的名号流传于天地之间,铭刻于典籍之中,无论人妖仙神,凡知域外之战者,皆知五色石补天之事。因此五色石本身也在那漫长的岁月之中凝聚了一部分气运。
而那灵猴,本就是五色石所化。那些凝聚在五色石之上的气运,便随着它的降世而一同归于其一身。如今天道已成,赏善罚恶、气运划分比从前更加分明,那股气运便愈发清晰地显化出来。
此刻灵猴体内舍利子未凝、金身与真我失衡,那股气运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自行涌入其眉心之中,充当香火之力,助它调和阴阳、稳固根基。
甚至比寻常香火更加精纯——因为那气运之中蕴含的,是整个天地对补天之功的认可,而非一朝一夕的信仰之力。
那股气运在灵猴眉心之中盘旋凝聚,越聚越浓,越聚越密。原本只是无形无质的气流,渐渐有了形体,先是化作一点微光,随即那微光迅速膨胀,如同一枚正在孕育的明珠,通体澄澈如水,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舍利子。
方寸山上,灵猴眉心之中,一枚舍利子骤然凝聚成形。
那舍利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浑圆如珠,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金色灵光。它在灵猴眉心之中旋转不息,如同一轮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悬于识海正中。而随着它的成形,一股沛然莫御的佛光自灵猴体内喷薄而出,将整座方寸山都笼罩在一片赤金色的光辉之中。
那光芒温暖而厚重,如同春日初升的朝阳普照大地,将山脚下那些散修与妖兽的每一道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灵猴的七轮光芒在那舍利子的调和之下骤然平稳下来。金身之力与真我之力不再相互冲撞,而是开始沿着那三道经脉的脉络有序地融合贯通。原本只是虚影的三脉轮廓在那一刻真正凝实。
灵猴盘坐于石上,双目紧闭,可它的体内却正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三脉之中,它率先开辟的,是右脉。
右脉为阳,属纯阳之脉。
那经脉自根轮而起,沿着脊柱右侧一路向上,经腹轮、脐轮、心轮、喉轮,最终汇入眉轮之中。
当那一道金色的阳脉彻底贯通的那一刻,灵猴体内七轮同时大放光明,一道浩瀚的金光自它天灵盖冲天而起,直直贯入九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