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之脉一成，方寸山上的天穹便骤然变色。
原本清朗的天空在瞬息之间阴沉下来，浓厚的劫云自四面八方汇聚而至，雷光闪烁不定，压得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九重天穹同时震动。
多宝如来抬眼望向天穹，望着那九重天穹同时亮起的雷光，微微颔首，语气之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讶：九重天劫……有意思。
上古之时他成就人仙之境时，天道未成，天劫之力远不如如今这般严密。那时候他可以一步一步地渡劫，每一重天劫之间都有休整的余地，即便如此，他也只渡过了六重天劫。
直到后来，儒门仙师破天而渡、将天劫之数硬生生推到了七重，也算是惊动一时的壮举。
再之后，便是千余年前张钰在渊海之上以纯阳之莲演化十二品阴阳道莲，连渡九重天劫，亘古未有。
而如今，那同样的景象重现了。
也许是因为天道已成，法则运转比从前更加严密，根本没有给灵猴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九重天穹同时震动，意味着四百零五道天劫之力要同一时刻降临，这几乎是在复制当日张钰的情形。不过那日张钰是主动引劫，而今日灵猴却是被动应劫。
而方寸山上，此刻讲道已然停止。那些前来听道的散修与妖兽在天劫降临的前一刻便已四散奔逃，灵光闪烁之间，漫山遍野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去。
有人御剑飞退，有人踏水远遁，有人化作原形奔入山林，也有人退到远处山巅之上，远远地注视着天穹之上的动静。他们虽然退出了方寸山的范围，却不肯就此离去——九重天劫的景象太过罕见，便是远远旁观，也足以成为他们日后向人吹嘘的资本。
灵猴立于山巅之上，仰头望向九重天穹。
金色的眼眸之中映着漫天雷光，那雷光在它瞳孔深处明灭不定，可那双眼睛之中没有惧怕——非但没有惧怕，反而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此刻体内七轮为骨，纯阳为脉，舍利为心，末那为神，四者齐聚一身，天劫之力再强，外在的雷光伤不了它的金身，内在的雷音也动不了它的神魂。
多宝如来看得分明，此劫于灵猴而言并无凶险。
去吧。今日之后，这世间就不止一位连渡九劫之人了。
灵猴闻言，再无半分迟疑。它双足在山巅之上重重一顿，整座方寸山都微微一颤，山石之间溅起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屑。它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直没入九重劫云之中。
天劫倾泻而下。
一九天劫率先降临，九道赤金雷光垂落如鞭，灵猴以胸膛硬接，纹丝不动。
二九天劫紧随其后，银白雷网铺天盖地罩落，灵猴双拳齐出将其撕裂。
三九之劫携五行之气交替轮转，青赤黄白黑五色雷光生克往复，灵猴一一化解。
四九之劫阴阳二气纠缠不息，雷光刚柔交替变幻莫测，灵猴闭目凝神以舍利子将其层层化解。
五九之劫化作无形雷音直震识海，末那识稳固如磐将其尽数挡下。
六九之劫凝聚四象之形，青龙朱雀白虎玄武轮番扑击，灵猴一一正面硬撼。
七九之劫显化山河虚影，山岳之重压得它身形一沉，随即怒吼一声冲天而起将其一头撞散。
八九之劫七十二道雷光汇聚为一道深紫光柱轰然落下，灵猴以七轮之力与纯阳之气凝为金色光柱正面相迎，将其从中崩碎。
最后是九九之劫。八十一道天雷在劫云之中盘旋融合，化作一道通体玄黄的光柱轰然垂落。那玄黄之色乃是天地本源之色，其中蕴含九重天穹全部之力，连天地本身都在那道玄黄光柱成形之时微微颤抖。
灵猴立于虚空之中，七轮同时亮起，纯阳之气奔涌如潮，末那识稳固如磐，舍利子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琉璃光华。所有一切尽数汇聚于双拳之上，迎向那道从天而降的毁灭之力。
两股力量在方寸山上空碰撞，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金光与玄黄之光彼此撕扯吞啮，数息之后玄黄光柱从正中寸寸崩裂，金色光芒一路贯穿九重劫云。
雷光溃散，劫云破碎，九重天穹层层裂开又层层愈合。
天穹之上重新显露出清明日光。
四百零五道天雷，尽数渡过。毫发无损。
灵猴立于虚空之中，金色毛发在阳光之下泛着细碎的光芒，七轮如同不灭的灯火在它体内明灭，纯阳之脉奔涌不息，舍利子缓缓旋转，末那识澄澈透亮。灵台之力在它体内隐隐汇聚成形，一片初具轮廓的金色道域正在铺展，将一切融为一炉。
它仰天长啸，啸声穿透云层响彻天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欢畅与初生的纯粹，回荡于东胜神州的群山之间。
罗汉之境巅峰，堪比九劫人仙。做到这一切，只用了十年。
方寸山上空一片寂静。有人想起千年之前渊海之上那一道连渡九劫的身影，彼时张钰从凡人之身起步，历经数百年苦修方才走到那一步。而眼前这只灵猴诞生不过十年，便已成就了同样的境界。
虽然先天神灵之体与凡人之身有着本质的区别，并不能直接比较，可那份速度本身便足以让任何人心头震动。
多宝如来望着天穹之上那道正在缓缓落下的金色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传道的意义是什么？自然是树立标竿。十年时间，从无到有，连渡九重天劫，成就罗汉巅峰。虽然这其中的因果根本无法复制——五色石先天之体、天地功德气运加持、他多宝如来亲自传法——每一桩都是旁人不可能再得的机缘。
可世人向来只看到结果，不会深究其中的因果细节。
他们只会记得：禅宗之法，十年可成罗汉。
这就够了。
今日之事传遍天下之后，东胜神州的局面便会彻底不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散修和妖兽会蜂拥而至，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小势力会动摇不定。多宝如来要的，就是那个开端。
然而，就在多宝如来心中那缕笑意尚未完全舒展之时，天穹之上，风云再变。
那刚刚散去的劫云不知为何，竟在天穹极高处重新凝聚。这一次凝聚的并非黑沉沉的雷云，而是一层泛着暗红色的薄云。那薄云之中并无雷光闪烁，却有一种极为奇异的嗡鸣之声从中传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火焰在云层之中无声燃烧。
紧接着，另一层灰白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气流之中夹杂着细碎的电光与风刃，呼啸之间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如同万刃刮擦铜铁。
多宝如来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正在重新凝聚的暗红色火云与灰白色风罡之上，那双沉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真正掠过了一丝凝重的光芒。
居然是……三灾九劫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