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第一日,全程端庄肃穆,百家论道、公断事务,有条不紊,无人敢肆意生事。
毕竟蓝忘机执掌仙督权柄几年,威严深重,法度严明,纵然诸多世家心底依旧对魏无羡存有旧日偏见与芥蒂,也无人敢在白日庄重大殿之上公然造次。
可白日礼法约束森严,到了夜间宴席,灯火通明、杯盏交错,众人酒过三巡,面皮上的恭谨便渐渐淡了,藏在心底的龌龊心思,终于按捺不住,尽数翻涌而出。
云深不知处静心殿大宴宾朋,长案罗列,玉盏琼浆,仙门百家依次落座,笑语喧哗,笙声轻缓。
魏无羡今日换了一身装束,褪去了昨日淡蓝缀珠的端庄坤泽礼服,改着一身素雅白衣。料子轻柔如雪,无半点纹饰点缀,干净得不染纤尘。发髻也梳得极为素净,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撤去了昨日眉间花钿与细碎银饰,眉目清隽如画,眉眼温润安静,静静坐在蓝忘机身侧,恬淡自持,不争不抢。
阴虎符早已彻底销毁,过往罪孽尘埃落定,这群人抓不住他半点错处,便只能从最阴私、最龌龊的地方挑刺。
满殿看似热闹祥和,暗处却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隐隐灼灼,反复落在魏无羡平坦的小腹之上。
席间私语细碎,此起彼伏,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成婚半年,仙督身子康健众所周知,半点无亏,如此长久时日,仙督夫人的肚子竟半点动静也无。
——那定然不是仙督的问题。要么便是二人夫妻不和、同房疏离,仙督从未真正接纳他;要么……是魏无羡自身有亏,怀不上子嗣。
——也是可怜仙督,一世端方洁净、清冷自持,偏偏娶了这么个过往不堪的坤泽,怕是心底膈应,连碰都不愿碰他。
——不然何以半年无子?定然是仙督厌弃,碍于婚约名分,不得不留他在身侧罢了。
流言蜚语如细密针尖,密密麻麻扎在空气里,阴私、刻薄、肮脏,专挑人最私密的私事嚼舌根,将他人床第温情、子嗣缘分,当作席间笑谈。
魏无羡垂着眼睑,长睫轻轻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是心底微凉。
一旁的江澄听得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再也忍不下这满殿肮脏闲话,骤然抬眼,声线冷厉刺骨,瞬间压下席间细碎私语:
“诸位世家宗主、长老,若是整日无事可做,闲得发慌,只管去整顿自家门风、约束自家子弟。这般热衷窥探、议论旁人床第私房事,未免太过不堪入目。”
一语落地,席间骤然一静。
短暂的沉寂过后,素来爱攀附权贵、见风使舵的姚宗主,仗着人多势众,又有几分酒意上头,当即冷笑一声,抚袖起身,满脸理所应当的刻薄:
“江宗主此言差矣!既身为仙督正妻,为仙督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本就是坤泽本分、天经地义!何来窥探私私之说?”
他目光直直逼视魏无羡,眼神鄙夷又轻贱,字字诛心:
“更何况,魏无羡昔日辗转旁人之手,曾依附金光善!金光善品行不堪、风流成性,在座谁人不知?谁又敢保证,他自身干干净净、无半分旧疾?”
“仙督一世清白高洁,娶这样一位过往不端、身子不洁的夫人,心底岂能不膈应?依我看,仙督怕是根本不屑碰他吧!诸位说是不是!”
这话极尽羞辱,当众撕开最肮脏的揣测,刻意践踏魏无羡的尊严,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满殿瞬间死寂,气氛僵硬到极致。
蓝曦臣面色微沉,当即出声制止,温润声线带着严肃法度:“姚宗主,宴席之上,言辞有度,切勿口出不敬妄言。”
可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风。
苏涉立刻紧随其后,躬身附和,一脸忠贞恳切,句句踩在刀尖之上:
“泽芜君太过宽厚仁慈!姚宗主所言句句属实!魏无羡品性可疑、过往不堪,本就不配端坐仙督夫人之位!”
“仙督何等人物,清心正派、举世无双!他若不愿,区区坤泽,岂能反抗半分?半年无子,真相显而易见!定然是仙督厌弃,从未碰过他!”
他抬眼直视主位,高声进言,字字恶毒:“属下斗胆为仙督谏言!魏无羡不配为仙督正妻!仙门百家优质坤泽数不胜数,容貌品性、身家清白,样样皆胜过他百倍千倍!恳请仙督废黜魏无羡,休妻另娶,重立端正夫人,延续仙督正统子嗣!”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江澄勃然大怒,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眼底戾气翻涌,冷声怒喝:“苏涉!看来去年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刻骨!时隔一年,你依旧不知悔改,还想当众挑事、肆意辱人?!”
剑拔弩张之际,主位之上,始终沉默静坐的蓝忘机,终于缓缓抬眼。
那一刻,整座大殿的灯火似是骤然一冷。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宴席,瞬间落针可闻。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没有暴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沉沉的清冷,却自带倾覆全场的威压,周身乾元醇厚的檀香骤然沉冷、凛冽四溢,压得满座修士呼吸一滞、心口发紧。
蓝忘机缓缓起身,白衣立身,身姿挺拔如昆仑孤雪,威仪万丈。
他目光淡淡扫过面色发白的姚宗主、气焰嚣张的苏涉,声线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彻整座静心殿,法度森严,不容置喙:
“住口。”
“姚氏、苏氏二人,以下犯上,当众辱及仙督正妻,不敬尊眷,藐视仙门法度。即刻撤去二人宗主职权、世家公职,带回各自属地,受蓝氏戒鞭三十,面壁思过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出封地半步,不得干预任何仙门事务。无本仙督亲手手谕,任何人不得为其求情、不得解除禁罚。三日后,各派新任宗主人选公文,尽数呈递仙督府备案。”
雷霆决断,一字一句,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情面。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瘫软失态的两人,骤然俯身,伸手稳稳握住身侧魏无羡微凉的手。
指尖温热坚定,牢牢扣住他的掌心,将所有温柔与庇护尽数交付。
而后,蓝忘机抬眸,目光扫过满殿百家,眼底冷光凛冽,郑重宣告,字字掷地有声,昭告天下:
“我蓝忘机此生,唯娶魏婴一人,唯认魏婴一妻。此生无二,终生不改。”
“往后凡我仙督辖下,但凡有人再对魏婴妄加揣测、出言不敬、恶意诋毁,无论宗主长老、世家子弟,一律按藐视仙督、挑衅公罪论处,绝不姑息,尽数除之。”
满堂众人浑身一震,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目光。
先前所有窃窃私语、恶意揣测、龌龊心思,在此刻尽数被这凛然狠话彻底镇压。
紧接着,蓝忘机目光坦荡,当众澄清所有流言,打破所有人的恶意臆想:
“子嗣之事,从我所愿,亦从魏婴所愿。旁人无权置喙,无权逼迫。”
“尔等所言‘仙督厌弃、未曾近身’,纯属虚妄谬论。”
一句话,轻飘飘粉碎了满殿人最肮脏的揣测。
众人瞬间脸色红白交加,羞愧惶恐,无地自容。
蓝忘机声线更沉,带着革新法度的坚定,字字昭告新规:
“另外,旧《坤泽训》刻板守旧、桎梏心性、束缚人权,早已不合世道公义,本督已于半月前正式废除。”
“全新《坤泽新规》已颁布传遍仙门,废除子嗣绑定、夫权束缚、品行苛规,坤泽立身凭心凭德,无需以生子固位、无需以夫命为天。”
“往后仙门上下,一律依新规行事,谁再以旧俗苛责、束缚、诋毁坤泽,便是藐视仙门新法,从重论罪。”
一席话说得坦荡公正、光明磊落,打破千百年世俗偏见,震彻整个仙门宴席。
众人瞠目结舌,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最先回神的是金子轩,他当即敛衽起身,身姿端正,恭敬躬身行礼:“属下遵仙督法令。”
有他带头,满堂百家宗主、长老尽数起身,齐齐垂首躬身,声势浩荡:
“我等遵仙督法令!谨记新规!绝不敢妄议尊眷、触犯新规!”
满殿俯首,万众臣服。
灯火灼灼,映着主位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蓝忘机白衣凛然,护他一世安稳,为他废旧规、立新法、镇百家、平流言。
魏无羡静静被他握着手,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掌心,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汹涌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