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怀抱紧紧箍着人,檀香味沉得发苦,压在寂静无声的静室里。
魏无羡靠在他怀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带着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也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堵得他眼眶通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无尽委屈终于敢开口倾诉的孩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为何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我……”
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看蓝忘机的眼睛,视线落在床榻微凉的锦缎上,一字一句,慢而酸涩: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整整半个月,我日日等、夜夜等。”
“我那时候身子不稳,心绪惶惶,满心满眼就只剩一个你。我以为你只是暂时有事,以为你忙完就会回来。”
“我甚至……甚至乖乖备好一切,安安静静待在莲花坞连最后的盖头都亲手盖上了。”
“可我等到最后,盖头落满灰尘,人走茶凉,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那半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最荒唐、最刻骨铭心的等待。
怀着微弱的希冀,熬着孱弱的身子,扛着满城风雨、人人唾骂的压力,守着一场无人赴约的婚约。
蓝忘机抱着他的手臂剧烈一颤,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涩意。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隐忍颤抖的睫毛,喉结狠狠滚动几番,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半年后在金麟台、乱葬岗、云梦地界来回寻你,再无你的半点消息。”
魏无羡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与冰凉的自嘲:“为何是半年后?”
他等的,仅仅是短短半个月。
半个月,足以磨灭他所有希冀、打碎所有念想、逼走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碾碎他最后一点温柔期许。
可蓝忘机的答案,却是半年。
短短四个字的时差,隔着的却是他半生颠沛、半生误会、半生委屈。
蓝忘机被问得语塞,喉间酸涩哽咽,死死搂紧怀里的人,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无从解释。
当年金麟台局势错综复杂,金光善步步算计、层层设防,封锁所有消息、隔绝所有通路。他被各方势力牵制、暗算、阻挠,数次硬闯金麟台,皆被重兵阵法阻拦,甚至身陷重伤、闭关压制伤势。
等他挣脱所有桎梏、扫清所有阻碍,不顾一切寻遍世间时,魏无羡早已杳无音信,人间蒸发。
那短短半个月的缺席,成了他毕生无法弥补、无从辩驳的过错。
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堵在喉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魏无羡看着他无话可说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细碎的光亮,缓缓熄灭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极轻,落在空气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疲惫与释然,却半点笑意也未抵达眼底。
原来如此。
果然还是被逼的。
不是心甘情愿,不是满心奔赴。
是世事逼迫、是形势所限、是责任难逃,是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回来寻他、不得不娶他、不得不将他留在身边。
从头到尾,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非他不可。
那场婚约、这场相守、这些年的偏爱纵容,全部都是身不由己的将就与弥补。
魏无羡心底堵得发闷,酸涩一层层漫上来,席卷四肢百骸,耗尽了他所有对峙、所有追问、所有争辩的力气。
罢了。
都过去了。
误会也好、亏欠也好、将就也罢,争来争去,终究是满心伤痕,于事无补。
他轻轻闭上眼,褪去了所有的委屈与倔强,声音平平淡淡,温顺得近乎漠然:“蓝湛,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不想再争辩对错,不想再纠结过往,不想再追问真心假意。
太累了。
数年的心结、数年的揣测、数年的患得患失,此刻尽数化作无尽的疲惫。
蓝忘机听着他毫无波澜的语调,心口疼得发麻,恨不得将所有苦衷尽数剖开给他看,可看着他苍白倦怠的小脸,终究不敢再多逼他半分。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深情,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他只能放软所有力道,温柔收紧怀抱,将人稳稳护在怀中,嗓音轻得像叹息,极尽小心翼翼的迁就:“嗯。睡吧。我陪着你。”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静室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魏无羡闭着眼,任由他抱着,温热的体温裹着他,安稳又可靠,却再也暖不透心底那片凉透的角落。
沉默半晌,他像是下意识的本能,又像是心底残存的贪恋,微微侧过身,主动凑近了几分。
单薄的衣襟相贴,呼吸两两纠缠,他整个人软软依偎在蓝忘机温热的怀里,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寻了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
不闹了,不气了,也不问了。
过往恩怨、半生误会,暂且尽数封存。
此刻,只求一夜安眠。
蓝忘机感受着怀中人主动贴近的温柔,心口又酸又软,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珍视。
他微微低头,落在魏无羡发顶的目光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迟到数年的滚烫深情。
— —
日头渐高,晨光透过静室雕花窗棂,落得一室清浅明亮。
蓝忘机是被怀里骤然一空的凉意惊醒的。
昨夜整夜他都将人牢牢拥在怀中,指尖始终虚虚拢着他的腰,生怕他夜半难受、低烧反复,连沉睡时都留着几分清醒。怀中温度温热柔软,安稳贴合,从未离开过半分。
可此刻,被褥冰凉,空无一物。
那点残留的体温散得极快,像是从未有人停留过。
蓝忘机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眼。
眼底残存的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空凉。他几乎是瞬间坐起身,衣袍散乱,青丝垂落肩头,素来沉稳无波的心跳第一次乱得彻底,重重撞着胸腔,沉闷发慌。
“魏婴?”
他低唤一声,无人应答。
静室空空荡荡,桌椅整齐,烛火已熄,帘幕轻垂,处处规整,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卧在他怀中的人。
蓝忘机披衣起身,步履极快地扫过内室、隔间、暖阁,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看过,眼底的镇定一寸寸碎裂,沉郁的恐慌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整座静室,杳无人迹。
最后,他在案头正中,看见一张平整摊开的素色信纸。
字迹清隽熟悉,是魏无羡的手笔,寥寥数行,字字清淡,却字字决绝——一纸工整的和离书。
落笔端正,署名清晰,没有半分潦草,没有半分犹豫。
像是思虑良久,早已下定决心。
蓝忘机指尖微颤,伸手抚过纸面,微凉的宣纸刺得他指腹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不敢多滞,转身大步踏出静室。
门外值守的蓝氏弟子见仙督步履匆匆、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凛冽,心头一紧,立刻躬身行礼。
“可见夫人?”蓝忘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失控。
弟子垂首惶恐回话:“回仙督,自晨起至今,未曾见过夫人出静室半步。”
未曾见过。
也就是说,魏无羡是悄无声息、独自一人,凭空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留一纸和离,断尽牵绊。
蓝忘机不再多言,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束好乱发,足尖一点,纵身御剑而起。
清冷白光划破云深天际,疾驰向南。
寻常从姑苏御剑去往云梦莲花坞,路途迢迢,山水阻隔,纵使全速而行,也需整整三个时辰方能抵达。
可今日,蓝忘机全然不顾灵力耗损、经脉承压,剑身破空的速度催到极致,罡风烈烈割过耳畔,吹得白衣翻飞、青丝狂舞,沿途山林草木尽数化作虚影,风声呼啸灌满四肢百骸,只剩心底一个执念——找到他,留住他。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原本漫长的水路山路尽数掠过。
云梦渡口遥遥在望,莲花坞连片的碧荷亭台映入眼帘。
守坞弟子忽见天际一道极致凛冽的白虹极速坠下,气势迫人,连忙快步上前迎候,躬身行礼:“恭迎仙督驾临!”
蓝忘机落地极快,抬眸便问,声音紧绷沙哑,带着翻涌的焦灼:“魏婴呢?”
守门弟子一愣,茫然摇头:“未曾见大师兄归来……”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从院内传来。
江澄一身玄色宗主常服,缓步走出,眉宇间带着几分惊疑与沉敛,看着神色紊乱、风尘仆仆的蓝忘机,淡淡开口:“仙督急匆匆驾临莲花坞,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蓝忘机抬眸,眼底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惨白,直直望向江澄,重复追问:“魏婴呢?他是不是在这里?”
江澄眸色微微一沉,心头瞬间了然,面上却故作平静,微微蹙眉摇头:“魏无羡不是一直在云深不知处静养?怎么会来我莲花坞。他不在我这里。”
“不在?”
短短两字,像是最后一根断弦,彻底击碎了蓝忘机紧绷的心神。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眼底所有的笃定尽数崩塌,一片茫茫空白。
若是不在莲花坞,那他能去哪里?
他身子刚好,低烧未退,能去往何处安身?
蓝忘机再无心多说半句,甚至来不及道一句客套告辞,转身便要再度纵身而起,继续漫无目的地寻人。
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极致的仓皇、孤寂与慌乱,素来端方自持、稳如青山的仙督,此刻竟落魄得让人心头发涩。
江澄立在原地,看着他匆匆欲去的背影,眼底复杂翻涌,五味杂陈。
待蓝忘机踏出几步,他才缓缓转过身,快步朝着莲花坞内院走去。
他撒谎了。
魏无羡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莲花坞的大门才刚刚开启,那人便孤零零地立在渡口长阶上。
一身素白单薄衣袍,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半点血色全无,眉眼恹恹,气若游丝,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江澄晨起巡查,远远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时,心脏骤然一紧,差点当场失态。
多少年了,他从未见过魏无羡这般模样。
江澄当时快步冲过去,冷声质问他怎么独自跑回云梦、蓝忘机为何不陪着他。
可魏无羡只是虚弱地靠在他手臂上,气息极轻,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一句话:“江澄,别告诉蓝湛我在这里。”
除此之外,任凭江澄如何追问、如何逼问,他一言不发。
被扶回内院寝房之后,他便安安静静靠在榻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往日里嘴贫调皮、处处顶嘴、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换作寻常时候,魏无羡但凡回来,必定缠着他要莲子、要汤喝、要拌嘴打闹,半点不肯安分。江澄定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嫌他聒噪、嫌他贪吃、嫌他无事生非。
可今日,江澄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看着他惨白虚弱、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看着他浑身浸透的疲惫与心死,江澄心里只剩沉甸甸的发闷与后怕。
他甚至心底隐隐发慌——
以魏无羡此刻的状态,若真的逼他、怼他,或许他真的会撑不住,下一刻就彻底闭眼,再也醒不过来。
江澄脚步沉沉,一步步走向寝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