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菖心中默算,再有半盏茶,自身法力便能圆满。
可就在这一刻,他骤然睁开双眼。
神识边缘,一道熟悉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切入感知范围。
玄青色的灵光,带着玄天宗特有的云纹山峦韵味。
紧随其后,又有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同步出现,如同星群般在神识感知的边界处点亮。
向从。
李菖目光一沉。
数千里之遥,对于化神修士而言不过是片刻功夫。
按照对方此刻的遁速推算,须臾之内便能抵达白玉大殿。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石台正中央那枚深青色晶石之上。
此刻,他恢复约莫九成法力,经脉中混沌之力已足以支撑他再次催动破禁尺。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有一个推断。
破禁尺第一次激活需要以磅礴法力灌注,方能唤醒尺中沉睡的力量。
但此后每一次使用,尺身内部的灵纹已处于半激活状态,所需的法力应当会大幅减少。
这个推断,源于他对法器灵性的一般认知。
凡高品质异宝,多有一次灌注、多次使用的特性。
玄螭赠予他的这柄破禁尺,既然能承载那般恐怖的威能,其内里必然蕴含某种自持运转的阵纹结构。
他不能再等了。
向从既已抵达神识范围,说明其余十三人也已相距不远。
若让他们赶到殿外,知道我与玄螭约定,定会不必要的意外。
眼前,这枚阵眼晶石关系着法则碎片的获取;
关系着他日后冲击炼虚之境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至石台之前,抬手将破禁尺抵住那枚深青色晶石的正上方。
他闭目一瞬,将体内的混沌法力调动至掌心,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尺身灌注而去。
果然。
那股蛮横的抽吸之力再次降临,但远不如第一次那般凶猛。
尺身之中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被重新唤醒,贪婪地吞噬着他涌入的法力,却不再如先前那般近乎要将经脉撕裂。
他的面色只是微微一白,便稳住了气息。
李菖心下大定,继续催动法力注入其中。
约莫三息之后,尺身通体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白光。
那白光纯粹至极,与第一次激活时的璀璨毫无二致。
但这一次。
光芒被大殿四壁牢牢拘束在内,未能像先前那般冲天而起。
他不再迟疑,心念一引,那道白光自尺尖迸发而出,精准无误地没入石台正中央的深青色晶石之中。
白光触及晶石的刹那,没有巨响,没有震动。
整座青玉石台表面那些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符文骤然亮起,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圈黯淡、熄灭。
最外圈的符文最先消失,如同被无形的潮水一寸寸淹没;
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一环扣一环,从外沿向中心缓缓收敛。
每一圈符文的熄灭,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古老的存在在发出最后一道叹息。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大殿空旷的四壁之间来回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意味。
约莫十息之后,最后一圈符文彻底消散。
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再无任何符文痕迹残留。
那枚深青色晶石表面的五色流光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即彻底熄灭。
整枚晶石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坍塌在石台中央。
李菖收回破禁尺,低头看着那堆粉末,胸膛微微起伏。
成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随即目光落在掌中那柄乌沉沉的短尺之上。
方才两次激活的经历让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这破禁尺究竟是专门针对天虚观大殿的禁制设计,还是对所有类型的禁制都有破除之效?
若是前者,那它便只是一把钥匙,特定的锁打开之后便再无他用;
若是后者,那这柄短尺便是一件极为珍贵的功能性法宝。
日后无论遇到何等禁制封锁,只要法力足够,便有一试之力。
与此同时,遥远深渊之底。
那层笼罩了渊底数万年的五行禁制,终于开始寸寸崩碎。
如琉璃坠地般炸开漫天五色碎芒。
紧接着内层阵纹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
渊底最深处,五色玄螭的竖瞳之中倒映着漫天崩碎的光雨,在那一瞬间竟有一丝怔忡。
三万年,或者更久。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渊底蜷缩了多少个春秋。
日复一日,被那该死的五行镇压之力束缚着四肢百骸,连动一动身躯都要消耗数倍于常的力量。
而如今,那道枷锁终于碎了。
“吼……!”
一声震彻深渊的咆哮自他喉中炸裂而出,裹挟着数万年积压的憋闷与狂喜,如同洪流般顺着渊壁直冲云霄。
渊口上方百里内的煞气被这一声咆哮生生震散,露出许久不见的灰白天光。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哪怕一息,他也不愿在这该死的地方多待。
五色身躯瞬间变化。
下一瞬,渊底已无巨兽,只有一名中年男子负手立于虚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修长挺拔,一袭五色长袍披在肩头,袍面流光暗转,分明是玄螭鳞甲所化。
面容棱角分明,眉目深邃,肤色苍白。
但双眼锐利,瞳孔狭长如竖,内里流转着五色幽光,透着沧桑与冷冽。
银灰长发披散,发间隐有五色光泽。
他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五色流光逆势而上,向渊口疾掠而去。
冲出渊口的那一刻,他仰头望向秘境灰蒙蒙的苍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荒凉气息的空气。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久违了数万年的滋味。
随即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闭上了双眼。
一道神识循着“破禁尺”中的烙印,跨越数万里虚空。
须臾间,精准落入正在白玉大殿中调息的李菖识海。
“人族小子,多谢你了。”那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被释放后特有的轻快与畅然,“老夫脱困了。”
“法则碎片,老夫已尽数安放于五行寂灭渊口处。
入口老夫布有一层禁制,化神修士绝难破解。
你只消用破禁尺抵住禁制中心,便可将其打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被囚数万载,如今身无长物,唯有这柄破禁尺,便赠你罢。
此物虽非攻伐之宝,于天下七成阵道禁制却有奇效。”
“老夫修为虽未尽复。
但已足够强行撕开秘境壁垒,直接飞升上界。”
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终于卸下重负的释然:“若你日后也能飞升上界,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人族小子,后会有期。”
声音说到最后几字时,已倏然远去,仿佛那人正急速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