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端坐一旁,听得面色愈发凝重,手中捻动的佛珠转速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停滞在指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扣着念珠,悲悯之外更添了几分沉郁。
“如此说来,贵庄小姐已被那妖物囚禁三载之久?”他声音低沉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慈悲与坚定。
“正是……”管家长叹一声,语气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可怜我家小姐,自幼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本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却偏偏遭此横祸。那妖怪白日里多在外游荡,只待夜幕降临才归来,将小姐锁在后园小楼中,严禁任何人靠近半步。庄中壮丁也曾趁他外出时,几次试图强行救人,可那小楼之外,不知被他施了何等妖法,人刚一靠近便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竟寸步难行。先前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信邪,硬着头皮闯了进去,第二日便被人发现昏倒在楼外石阶下,虽侥幸捡回性命,却也被惊得魂不附体,许久都缓不过劲来。”
管家话音刚落,主位上的高太公便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捂着脸抹起了眼泪,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住玄奘的僧袍下摆,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绝望:“高僧!您瞧着仙风道骨、慈悲为怀,身边这位师父又目光凌厉、气度不凡,定是有大本事的人!求您发发慈悲,收了那猪妖,救回小女翠兰,还我高老庄一个清净安稳啊!”
周遭侍立的庄丁们见状,也纷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不止,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将偏厅内的悲戚气氛推至顶点。
玄奘面露深切悲悯,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老施主莫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本是分内之事,此事贫僧断无坐视之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风,语气带着几分询问,“悟空,你可有法子降伏这猪妖?”
可高老庄这场“妖患”的真相,早在两日前林风踏入乌斯藏地界、神识扫过高老庄时,便已被他勘破殆尽。比起管家口中刻意渲染的悲情,那些被隐去的细枝末节,才真正藏着这桩故事的核心。
后园小楼周遭,压根无半分凶戾禁制,高翠兰也绝非被强行拘禁的可怜人,反倒被一层柔和温润的妖力轻轻护住,与外界形成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庄内的纷扰与窥探。
多数时候,她或是凭栏而立,对着天边皓月静静发呆,眉眼间无悲无喜;或是静坐窗前,执针刺绣、展卷读书,神情平静得如同深谷幽泉。
而那猪妖,每到月夜便会独自坐在楼前石凳上,自斟自饮,手中反复摩挲着一柄黝黑沉重的钉耙。那钉耙虽看似朴素,耙身却隐隐有雷光流转、仙气萦绕,绝非凡物——正是当年太上老君以神冰铁精心锻造,亲手赐给天蓬元帅的神兵九齿钉耙。
更让林风觉得玩味的是,这猪妖从无作恶之举,反倒常趁深夜无人之时,悄然施展呼风唤雨之术,引云端清露、聚天际甘霖,浇灌庄内几近干涸的农田;此前庄外山林有恶狼成群,屡次袭扰村落、伤害家畜,也是他暗中出手斩杀殆尽,却从不愿显露行迹,只默默藏于暗处。
庄丁们口中所谓的“受害”,不过是被他周身无意散发的妖气惊得魂飞魄散,从未有人真正伤在他手中。反倒是庄内弥漫的恐慌氛围,多半源于世人对“妖怪”二字的本能畏惧,以及高太公有意无意的刻意渲染与引导。
林风甚至从高太公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却清晰的、与那猪妖同源的香火气息——这高老庄能数年保持富庶无忧,远离灾荒侵扰,怕少不了这位“妖怪女婿”在暗中庇护周全。如今这般哭天抢地、祈求降妖的姿态,不过是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算计罢了。
“有点意思。”林风心中冷笑一声,暗自思忖,“这头猪,哪里像是来作恶的,反倒像是来此地躲灾避祸,顺带完成什么隐秘任务的。”他目光微转,敏锐地捕捉到高太公哭诉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对妖物的本能恐惧,更有几分深藏的算计与权衡,绝非全然是受害者的纯粹悲戚。
林风并未点破这层窗户纸,顺着玄奘的话朗声应道:“好说好说!不就是个猪妖嘛,这点小事,包在本大圣身上!”他抬眼看向玄奘,金睛中闪过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补充道,“只是这妖怪背景颇不简单,与天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需得先‘问’清楚根由再做处置,免得误伤了什么要紧角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玄奘虽不解林风此言背后的深意,但见他神色郑重,绝非戏言,又想起此前黄风岭一役的凶险,至今仍心有余悸,便不再多问,轻轻点头应允:“一切依你行事便好,但切记莫要妄动无明,伤及无辜生灵。”
是夜月明星稀,澄澈清辉如揉碎的银纱,漫过高老庄的青砖围墙、黛瓦飞檐,将庭院草木都裹上一层朦胧柔光。
林风嘱玄奘在高太公安排的客房安歇等候,自身则化作一缕无形清风,悄无声息地穿过后院重重树影,潜入了那座藏着隐秘的僻静院落。院中桂花树亭亭如盖,枝叶在月光下舒展腰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晚风轻轻摇曳,漾开几分静谧悠远的气息,却难掩底下暗涌的心事。
猪刚鬣——或许该说,是天蓬元帅残存的最后几分风骨,正对着那轮孤悬天际的皓月静坐沉思。他怀中紧抱着个酒液将尽的粗瓷坛,浑浊的目光凝望着坛口,脚边早已东倒西歪地卧着三四个空坛,浓郁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妖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他饮酒的模样,绝非寻常妖物那般狼吞虎咽的牛饮,反倒时常驻足凝视坛中酒液,仿佛那浑浊的琼浆里,倒映的不是自己此刻丑陋臃肿的猪脸,而是曾经浩瀚无垠的天河、奔涌咆哮的八万水军,是他当年执掌兵权、号令万夫时的万丈荣光与赫赫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