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他会伸出粗短肥硕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指尖轨迹暗合周天星辰运转的玄妙韵律,只是那韵律破碎而滞涩,每一笔都透着难以言说的颓唐与落寞,似是英雄末路的悲歌。
“天河……弱水……呵呵。”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似浸了百年寒酒,“如今连这凡间的浑酒,都嫌俺老猪嘴脏了不成?”
这绝非世人传言中贪杯好色、作恶多端的妖怪,分明是一个在过往荣光与现实潦倒中反复撕扯、备受煎熬的失意者。他周身弥漫的妖气,与其说是凶戾可怖,不如说是一种厚重的、掺杂着酒气与悔恨的“沉沦”与“放逐”,裹着满心的不甘,在月夜中独自蛰伏。
那偶尔从周身泄露的一丝天罡正法气息,如同锈蚀的神剑偶然展露的寒芒,非但不显凌厉逼人,反而更衬出此刻的困窘潦倒,令人心生唏嘘。
林风化作的清风在院角悄然凝聚,并未急于现身,先以神识细细扫过院落周遭。
小楼之内,高翠兰气息平稳悠长,已然安然入眠,周身那层柔和的妖力屏障清晰可辨——那绝非禁锢自由的枷锁,反倒更像是一层悉心构筑的守护,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庄内日益滋生的恶意。
楼内陈设整洁雅致,案上摆着未完工的女红、摊开的几卷诗书,砚台里余墨未干,处处透着安稳恬淡的生活痕迹,全无半分被囚禁的惶恐与绝望,只剩一种深居简出的宁静与淡然。
他再将神识探入庄园地脉,竟察觉一股被精心梳理过的水灵之气,正顺着地脉缓缓流淌,无声滋养着这片土地,正是这股力量,让高老庄常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远离灾荒侵扰。
这绝非寻常野妖所能为之事,乃是正统玄门调理地气的精妙手法,只是做得极其隐蔽,不留痕迹,凡人只当是自家风水得天独厚,却不知背后另有隐情。
“果然如此。”林风心中了然,已然洞悉全貌。这猪刚鬣下界为妖,绝非偶然,怕是暗中领了天庭或灵山的密令,一边在此地暗中护持一方生灵,一边扮演西行路上的“既定劫难”,沦为那天地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高太公的恐惧,七分是源于对他妖形的本能忌惮,三分怕是担忧这层“互利共生”的关系被打破,自家安稳富庶的日子难以为继,才急于将这颗“用过即弃”的棋子彻底踢开。
林风不再隐匿行迹,身形在月光下缓缓凝聚,斜倚在小楼门框上,周身气息坦然外放,无半分遮掩。
猪刚鬣背后寒毛骤然炸起,连日醉酒的昏沉瞬间消散五分,猛地回头转身,九齿钉耙已如闪电般握在手中,动作之迅猛凌厉,与他臃肿肥硕的身形判若两人,尽显当年天蓬元帅的利落身手。
待看清来人竟是林风,他眼中的警惕更甚,还混杂着浓重的疑惑,以及一丝深埋心底、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被人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
“什么人?你……你是齐天大圣?”他喉咙微微发紧,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来得好快。”按照他事先接到的“剧本提示”,这场降妖戏码本该在几日后上演——等他再“刻意”惊扰庄户几次,把“恶妖”的名声彻底坐实,玄奘师徒才会顺理成章地出手降妖。林风此刻的突兀出现,无疑打乱了所有既定安排,让他措手不及。
“不快。”林风笑眯眯地走上前,全然不见半分敌意,反倒自来熟地拿起石桌上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指尖轻轻一弹,酒坛泥封便应声而落,他仰头猛灌一大口,醇香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再不来,怕元帅你在这温柔乡里,真把自己喝成一头只知道哼哼的肥猪,忘了天河岸边的劲风是什么滋味,忘了八万水军听你号令时的壮阔光景了。”
“你!”猪刚鬣眼中怒色一闪而逝,握着钉耙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元帅”二字,如同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刺破了他这些年刻意包裹的伪装,刺痛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可林风接下来的话语,却如一道惊雷炸响,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震得他心神剧颤。
“天河八万水军,执掌天罡刀,老君亲铸九齿钉耙,当年何等威风凛凛、所向披靡。你身为北极四圣之首,节制雷部众将,就连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你也能稳居前排,受万仙朝拜,何等荣耀。”林风放下酒坛,目光如炬,直直穿透猪刚鬣的眼底,语气里杂着几分嘲讽,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怎么就因为‘调戏嫦娥’,就被重锤两千下,打下凡间,还偏偏错投了猪胎?昊天上帝的规矩啥时候这般严苛了?严苛到要对一位手握实权、战功赫赫的元帅,施以这般折辱体面、断绝前路的刑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凿子,狠狠敲在猪刚鬣竭力尘封的记忆冰面上,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不愿触碰的过往,一一凿开裂痕。他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愈发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怒火、不甘与委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难以遏制。
林风放下酒坛,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钉耙上,“只是元帅如今这‘占山为王、强抢民女’的戏码,演得未免太过敷衍。玄都大法师就没教你点更逼真的手段?”
“你……你究竟是谁?怎知这些隐秘?”猪刚鬣手中的酒坛险些落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玄都大法师是他人教师尊,此事极为隐秘,这猴子竟一语道破!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元帅甘心吗?从堂堂天庭元帅,跌落凡尘成妖,还要陪着佛门演一出皈依的戏码,最后当个仰人鼻息的净坛使者,吃那些众生剩下的残羹冷炙?”
“你……你知道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头受伤后困兽犹斗的野兽,语气里满是痛苦的挣扎,“是天条!是俺老猪触犯了天条,罪有应得!这都是俺自己选的!”
“天条?”林风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千年寒冰刺骨,一字一句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真当是自己酒后失言、一时糊涂,才闯下这滔天大祸?那天蓬元帅酒后误闯广寒宫时,是谁暗中帮你‘看清’了路径,又不动声色地调开了广寒宫的守卫,让你恰好‘撞见’嫦娥?你被拿下时,就玄都大法师与你的关系,本应替你在昊天面前辩解几句,为何却全程沉默不语,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你?你被打落凡间时,轮回通道为何偏偏‘出了差错’,让你元神蒙昧,一头扎进了畜生道,落得这般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林风步步紧逼,身影渐渐逼近猪刚鬣,每一个问题都直戳要害,撕开那层名为“天条”的虚伪面纱:“元帅,你真觉得,这一切都是‘意外’,都是‘天条无情’?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你的精心算计?”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更添几分沉重与悲悯,字字如重锤敲在猪刚鬣心上:“那八万水军向来只听你一人调遣,忠心耿耿,而你身为道祖一脉,却一心忠于昊天,这本身就是隐患。玄都大法师要的,无非是让你替人教下界,借机打散你与八万水军的羁绊,让那支精锐之师与天庭离心离德。嫦娥之事,不过是他精心设下的局,借你的一时糊涂,名正言顺地扳倒你这颗碍事的棋子。”
“昊天并非不知其中蹊跷,他起初也曾想保你,毕竟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失了你,北极四圣体系便会动摇,天庭兵权也会失衡。可玄都大法师背后有太上道祖撑腰,灵山也在一旁隔岸观火、推波助澜,逼着他遵守‘天条’以正仙规,稳固天庭秩序。昊天权衡利弊,终究只能默许你被打下凡间,也算给道祖一脉一个交代,保全了天庭表面的平和与威严。”
这些话,并非林风凭空揣测,而是他洞悉天地棋局、看透各方势力博弈后的真相。玄都大法师借天条之名清除异己,昊天在道祖威严与自身权力间的无奈妥协,灵山坐观天庭内斗、趁机壮大势力,而曾经风光无限的天蓬元帅,不过是这场权力博弈中,被牺牲的无辜牺牲品,一枚任人摆布、用过即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