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桂花树上，枝头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凌乱肮脏的毛发上，更添几分凄凉。他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被欺骗的滔天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化为深深的无奈：“不甘又如何？天命如此，圣人算计，俺老猪不过是枚戴罪之身的棋子，还能逆天不成？”
这些疑问，几百年来何尝没有在他心底最深处隐隐浮现过？只是他不敢想，不愿想，宁愿用酒精麻痹自己，用“罪有应得”说服自己，也不愿面对自己沦为棋子、被肆意摆弄的残酷事实。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他声音嘶哑破碎，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神，都已濒临崩溃，“这是劫……这是天地大劫！我……我不过是一枚被操控的棋子！”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风再逼近一步，周身气势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同病相怜的压迫感，目光紧紧锁住猪刚鬣的眼睛，“重要的是，元帅，你现在有机会选择。继续按他们的剧本走，你会‘被收服’，会跟着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成个‘净坛使者’。听起来是个佛门正果，可那是什么？不过是个吃八方信徒剩饭的闲职，是把你圈在灵山麾下，永远剥夺你重掌兵权、回归天庭、洗刷屈辱的可能。这，就是你堂堂天蓬元帅，想要的终点吗？”
猪刚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林风描绘的未来，正是他最恐惧、最不愿接受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彻底沦为他人的附庸，永远活在屈辱与不甘之中，再也无法重拾当年的荣光，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剥夺。
林风语气陡然一转，褪去了先前的嘲讽与洞悉，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诱惑，更裹着一层共谋的隐秘意味，缓缓说道：“还是说，你想拿回点东西？比如，被他们肆意践踏的尊严？比如，弄清楚当年算计你的人，除了玄都大法师，到底还有哪些同党？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候，让那些把你当棋子随意摆弄、视你尊严如无物的人，一一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猪刚鬣的眼睛，随即祭出最重磅的一击。声音压得轻如耳语，似晚风拂过桂叶，却字字如烧红的精铁，狠狠砸在猪刚鬣早已动荡的心上：“若天命让你当猪，你便甘心一辈子在泥里打滚？若圣人算计你当棋子，你便认命直到被弃如敝履？灵吉菩萨倒是笃信天命，如今连舍利子都没剩下，魂飞魄散于黄风岭。只因他挡了我的路，还敢摆着菩萨的架子居高临下，逼我按灵山预设的剧本一步步走。如今，灵山只能咬碎了牙咽下去，反倒要小心翼翼地哄着我继续西行。因为‘西游’这盘大棋，少了我齐天大圣，就彻底下不下去了。”
“什么？！”猪刚鬣骇然失色，酒意彻底消散无踪。灵吉菩萨陨落了？还是这猴子干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猴子，根本不是剧本里那个莽撞好斗的齐天大圣！
见猪刚鬣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林风继续趁热打铁，语气里带着几分睥睨天地的狂傲，更藏着打破桎梏的笃定：“你看，所谓的天规仙律，从来都可以被打破；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也并非金刚不坏、长生不死。关键从不在他们定下的所谓‘天命’，而在于你有没有打破规矩的力量，和……敢不敢拔剑反抗的勇气。玄都大法师又如何？灵山诸佛又如何？只要你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便能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洗刷所有屈辱。”
这番话，绝非空洞的挑拨或肤浅的利诱，而是为猪刚鬣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可能——在这个看似早已注定、层层固化的天地棋局里，有人不仅敢逆势反抗，还能反抗成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束手无策、无可奈何。长久以来压抑在猪刚鬣心底的不甘、愤懑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层层枷锁，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迷茫，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猪刚鬣的呼吸愈发急促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懑、渴望等诸多复杂情绪，交织缠绕，最终，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决绝，慢慢压过了所有杂念，占据了心神的主导。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变得清亮而坚定，直直盯着林风，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颓唐落寞、自怨自艾，只剩孤注一掷的果敢。
“……你想我怎么做？”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干涩却异常沉稳。这短短一句话出口，便意味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对“天命”的敬畏，对“天庭”的忠诚，已然彻底崩解碎裂，从此再无牵绊。
“简单。”林风知道火候已然熟透，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明天，我们演一场戏，打一场。你要输得漂亮，输得合情合理，然后顺理成章地拜唐僧为师，按‘剧本’加入西行队伍。但从此以后，你猪八戒的眼睛，要替我盯着这条西行路。我要知道，沿途的妖怪哪些是野生的、误打误撞撞上的，哪些是天庭或灵山刻意派来的‘群演’；哪些劫难是所谓的天定劫数，哪些是各方势力人为设下的陷阱。你的九齿钉耙，以后要耙向哪里、护着哪里，得听我的调遣。”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语气褪去了掌控感，添了几分深邃与郑重，给出了掷地有声的承诺：“作为交换，我保你一个真正的前程，绝不是那个只能吃八方信徒剩饭、毫无实权的净坛使者。若有朝一日，我能跳出这盘该死的棋局，便帮你一一查清当年的所有真相，收拾那些算计你、践踏你的人。天河元帅的旧部，或许还能重聚于你麾下，让你再振当年号令八万水军的威风。就算最终事与愿违，未能如愿回归天庭、重掌兵权，至少我能让你死也死个明白，而不是糊里糊涂做一辈子戏台上的丑角，任人摆布、受人耻笑。”
承诺可期的未来，给予被践踏的尊严，更指明了一条反抗的明路。这对于一个落魄潦倒、满心不甘却又茫然无措的前元帅来说，远比任何威胁恐吓或金银利诱都更有力量。
猪刚鬣死死盯着林风，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穿透他的表象，看清他金睛深处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权谋还是共谋。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整个人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被重新注入了久违的意气与力量，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只剩磐石般的坚定。
“好！”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俺老猪……赌了！这窝囊气，俺早就受够了！”话音稍顿，他脸上的狠厉褪去几分，第一次换上了略带试探与局促的语气，低声喊了一声，“大师兄。”
林风挑眉，眼中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满意与接纳，轻轻颔首。
“不过，”猪刚鬣挠了挠乱糟糟的毛发，本性中的几分惫懒与狡黠又冒了出来，嘿嘿一笑，“戏要演就得演真，明日你可不能真把俺老猪打得太惨。这副身板，还得留着跟你西行，帮你扛行李、挑担子呢。”
林风忍不住笑出声，清朗的笑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散开，混着桂花香与酒气，格外通透。
他知道，此人已被初步收心，这颗棋子算是稳稳落定。收服猪八戒，绝非仅仅是为西行队伍增添一员战力那般简单，更是将一颗深埋在天庭旧体系中的钉子，精准楔进了这场天地博弈的核心。
往后西行路上的风雨波折，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与隐秘算计，都将因这颗棋子的倒戈相向，生出更多未知的变数。而这，恰恰是林风最想要的——打破既定剧本，搅乱这盘早已被安排好的棋局。
月光依旧温柔，洒在二人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院中散落的酒坛、飘落的桂花瓣，都成了这场隐秘同盟的见证。高老庄的夜，看似依旧静谧，实则早已因这场暗流涌动的共谋，悄然改变了西行之路的既定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