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在耳边呼啸掠过,像无数冰冷的指尖擦过面颊。
任坚下坠的速度极快,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借助「土地」非凡的感知在脚下不断探触岩壁的结构。
断渊两侧的崖壁并非平滑如一,而是布满了横向的裂隙与凸出的岩棱,如同一道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旧伤。
他在每一次触碰中微调姿态,以最省力的方式抵消下坠的冲势。
“距离到底还有多远。”任一的意念在无声中传递过来。
“跟上我。”任坚明确的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断渊像一个无底洞一般,根本知不道范围有多么的深广。
任坚的目光穿过灰雾向下探视,同时将「土地」的感知层继续向深处延展。
脚下的地层在某一处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断层,像是结构性的“中断”,又像是整块大地在这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口。
“快要到了。”任坚忽然说道,这念头刚在他脑海中落定,忽然,下方的灰雾猛地一滞。
那浓雾的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表面,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随即整片灰雾从下方深处撕裂开来,一道巨大的暗影从渊底直冲而上,带着一股腐烂泥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任坚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那道暗影的轮廓——那东西大约有两丈多高,形体勉强维持着人形,但四肢的末端却呈现出树根般的分叉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粘液薄膜。
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巨口,口内翻涌着灰白色的泡沫,像是某种消化液正在内部沸腾。
这就是山九重说的“非生非死”的东西——终末吞噬者的残留物吗?
任坚不能确定。
“来了。”任一的意念瞬间变得凝练如刀。
任坚没有闪避。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右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横向射出,在那道暗影冲到与他平行的瞬间,他右掌探出,掌心中的土黄色纹路已然完全亮起。
“「土地」。”
这一掌带着大地的厚重拍在那东西的胸口——也就是它那张巨口上方的一片平坦区域。
掌落之时,任坚掌心那根“根须”般的土黄色纹路骤然暴长,顺着那东西体表的粘液薄膜瞬间铺展开来,像是一张细密的根系网络在一息之间完成了覆盖。
那暗影的冲势被硬生生按住,整个身躯在半空中僵滞了半息。
半息,足够了。
一道雷光从任坚身侧划破灰雾,精准地贯入那东西头顶那张裂口中。
任一的「雷电」非凡全力释放,那道雷光并不粗壮,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凝练——它不像是闪电那样张扬地炸裂开来,反倒像是一根发光的银针,笔直地刺入目标体内,随即在那东西的内部引发了密集的连锁爆裂。
“噗。”
那东西的躯体从内部炸开,灰黑色的粘液碎片四散飞溅,落向渊底深处。但那些碎片在坠落的过程中,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仍在微微蠕动,像是在试图重新聚合。
“「沟渎」。”任坚低声道。
任一的左手同时扬起,掌心朝下,一道半透明的涟漪波纹从他掌下扩散开来,笼罩住那些正在坠落的碎片。
那涟漪没有杀伤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界定”效果——它触及粘液碎片的瞬间,那些碎片蠕动的速度便明显放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锁住,无法再跨越那道涟漪画出的界限。
“稳定了。”任一的声音平淡,“走吧,继续下坠。”
任坚点头,重新调整姿态继续下坠。
他的「土地」非凡,此刻已经与脚下整片深渊的岩层建立了初步的连接。
他感知到,断渊的底部并非一片平坦的沉积层,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裂隙构成的巨大破碎带,那些裂隙纵横交错,像是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片底部区域。
而在那些裂隙的深处——
有东西在动。
很多。
任坚的感知继续下探,但他的“视野”在触及某一层深度时,忽然被一道极其稠密的灰雾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的密度远超上面的灰雾,像是某种粘稠的流体凝聚而成的膜,将更深处的区域遮蔽得严严实实。
“有东西在下面,很多,但不清楚是什么。”任坚向任一和季玉白传递意念,“我的「土地」只能探到一道灰雾屏障,再往下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生命领域」。”任一也发动了领域。
但是,事实告诉他,他的领域扫过去,一无所获。
“那道屏障,是什么性质?”季玉白的声音从他的“隐藏领域”中传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从水面之下传上来的。
“像是……”任坚仔细分辨着「土地」非凡传回的触感,“像是某种残骸堆积物,被挤压密实之后形成的屏障。但它的内部有流动,像是活的。”
“那就是终末吞噬者的胃壁残片。”季玉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山前辈和我提过,断渊底层的那些残留物,有些会自发地聚合成类似隔膜的结构,用来围挡内部的‘消化物’。”
“所以屏障后面,是它还没排干净的东西?”任坚问。
“可以这么理解。”季玉白道,“但按照山前辈的说法,这些东西应该是被终末吞噬者遗弃下来的残留。按理说它们早就应该彻底消亡了才对——能撑到现在,本身就说明有问题。”
任坚的脚尖在再次触碰到了崖壁凸起的岩棱上借力减速。
他低头望向脚下那片浓稠的灰雾屏障,那屏障的色泽比上方的灰雾更深,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铅灰色,表面有极其缓慢的波状起伏,像是某种巨兽的胸腔正在平稳地搏动着。
“到了。”他说。
三人先后落在断渊底部的破碎岩层上。
脚下是那种铺满了细密裂隙的坚硬地面,碎石遍布,每一块岩石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尘粉。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泥土与铁锈混合的腥甜气味,比上方的浓度重了数倍。
任坚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
「土地」的感知瞬间铺展开来,土黄色的纹路顺着地面的裂隙蔓延开去,像是一张发光的根系网络正在试探性地穿透这片破碎地层。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裂隙深处的律动——无数细小的、微弱的“心跳”,散布在整片底部区域之中,密密麻麻,像是大地之下埋着一整片沉默的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