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量至少上百。”任坚收回手,站起身,“分布得很散,但大部分集中在东侧那道灰雾屏障的根脚处。”
任一站在他右侧,掌心的电弧无声跳跃着,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前方那片巨大的铅灰色屏障:“那道屏障怎么破?”
“不能硬破。”任坚摇头,“它的结构很密实,而且还连接着周围的地层。如果强行摧毁它,可能会引发底部岩层的连锁坍塌。我们被埋在这里倒还好,但下面的东西一旦被放出来,局面反而难以掌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障表面那层缓慢起伏的波状纹路上:“我得走进去。”
“走进去?”任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土地」可以让我融入岩层结构,那道屏障既然是由密集的残骸沉积物构成的,本质上还是‘土’的属性。我的「土地」非凡应该能让我穿过它。”
任坚的语速很快,他已经感知到了屏障内部的某种异样的脉动——那脉动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些“心跳”不一样,更大,更沉,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地鼓动着。
“但它会模仿你最亲近的人。”季玉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的身形从“隐藏领域”中缓缓显现,灰白色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凝重,“山九重说的。”
“我知道。”任坚垂下眼帘。
最亲近的人。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弟弟任强的面容——那个在无数个日子里与他共同长大的兄弟,那个不管自己做的菜有多难吃的弟弟,那个最是怯懦的躲在自己身后,叫自己哥哥的爱哭鬼……
“放心。”任坚说。
他抬起手,掌心中的土黄色纹路再次活跃起来,这次那根“根须”不再试探性地伸展,而是直接刺入地面,迅速向那道铅灰色屏障的根脚延伸过去。
整片底部岩层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张被拨动的大地琴弦。
任坚的身形开始下沉。
他的双脚没入破碎岩层之中,像是踏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岩石颗粒在他脚边如同流体一般向两侧分开。
他的膝盖、腰腹、胸口依次沉入地面,最后只剩肩部以上的部分还露在外面。
“一个时辰。”他抬头看向任一的季玉白,“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没有传回讯息,你们再考虑破开屏障进来找我。”
任一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点了头。
季玉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任坚的最后一丝身形没入地面。
在「土地」非凡的包裹之下,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颗种子,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下“发芽”。
周遭的岩层在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暗红色混沌,那些岩石颗粒像是一颗颗沉眠的细胞,在他的“根须”触碰到它们的时候微微震颤一下,然后重新回归沉寂。
那道铅灰色的屏障很快出现在他的前方。
任坚放慢了速度,他的「土地」感知在那屏障面前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屏障内部的密集结构,无数细小的残骸颗粒以极其紧密的方式挤压在一起,像是一层被踩实了的灰烬。
但那些颗粒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弱的缝隙,缝隙之中流渗着一种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
那不是岩石。
那是某种被粉碎之后,又被挤压密实的骨骼与血肉的混合物。
任坚收敛心神,将「土地」的“根须”尽可能细致地探入那些缝隙之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这层屏障内部缓慢移动,周遭的感觉像极了在水中潜行,但比水的阻力更大,每一寸前进都需要持续的专注。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哥。”
那声音从屏障深处传出来,极轻,带着一种熟悉的、微微沙哑的尾音。
任坚的身体在屏障内部僵住了一瞬。
那是任强的声音。
“哥,你在哪里。”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迷茫的、找不到方向的慌张,“我找不到你。”
任坚没有回应。
他继续向前推进,掌心那根土黄色的纹路在他体内徐徐震颤着。
“哥,我看见你了。”那声音贴近了许多,几乎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的,“你为什么不理我。”
任坚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道声音的来源——就在屏障的另一侧,距离他只有不到一臂之遥。
透过「土地」的感知,他能“看”到那东西的轮廓:人形,肩宽与任强一致,连站立的姿态都带着任强那种惯常的微微前倾的体态。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
那东西的体表没有皮肤,覆盖着一层与屏障同样的铅灰色颗粒状物质。它的眼睛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空洞里面翻滚着细碎的灰白色泡沫。
它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是裂开的——每一根手指都从中间分叉成两截,像是某种正在分裂的单细胞生物。
“哥,我冷。”那东西的声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破音,像是模仿的精度正在衰减,“你抱抱我。”
任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推进,在穿透那道屏障最后一层密实结构的时候,他的身形从屏障的内侧浮现出来。
他站定,抬头。
面前那东西正歪着头,“看”着他。
“哥——”那东西又开口了。
任坚的右掌已经抬了起来,掌心中的土黄色纹路在这一瞬间炽亮如烈日。他没有等那东西的话说完,一掌拍在了它的胸口正中。
「掠夺。」
砰。
开山裂石的力量,带着吞噬一切的非凡。那东西的整个身躯,从胸口被击中的位置开始瓦解。
它在最后一刻还在持续极力的“模仿”,那张没有嘴的面孔下方挤出了两个字:“……任坚。”
然后它碎裂了,灰白色的颗粒簌簌落下,重新融入脚下的灰烬之中。
任坚缓缓收回手,掌心的纹路慢慢暗淡下去。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残骸平原。
正前方,那片平原的中央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正在明灭不定地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簇余烬,也像一道被时间压扁的却尚未熄灭的终末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