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咆哮来得毫无征兆。
声音从山壁内部炸开的瞬间,整片断渊底部的岩层同时向上拱起了一寸,像是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兽在翻身时牵动了整张地皮。
碎石和尘土从岩壁上簌簌震落,那些原本已经瘫软不动的残骸碎屑,在这声咆哮的冲击波中被重新卷起,漫天飞舞,如同一场倒着下的灰白色暴雨。
任坚的身形刚刚掠起三尺,便在空中强行顿住。
他的脚尖在虚空之中踩出一圈能量的涟漪,这是非凡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应激反应。
「土地」的非凡,将脚下那片破碎的岩层暂时凝成一块踏脚石。任坚借着这一蹬之力侧身旋转,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残骸碎屑,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山壁裂了。
那道裂口从内部崩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用蛮力从内向外撕破了岩层。裂口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像被什么东西同化了一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坚硬的玄武岩质转变为一种灰白色的、疏松的、如同骨质般的物质。
那道裂口之中,探出了一只手。
或者那曾经是手。
它巨大得不像话,五指张开时足以覆盖一辆汽车,指节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和任坚刚才封印的那块晶石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手掌从裂口中伸出来的时候,五指扣住裂口边缘的岩层,轻轻一捏,那些已经骨质化的岩石便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后是第二只手。
同样是灰白色的甲壳,同样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同样巨大而沉重。两只手分别扣住裂口的两侧,向外猛然一扯——整面山壁像是被撕裂的纸帛一般向两侧崩开,露出后面一个幽深而宽阔的洞穴。
洞穴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站起来。
任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他认得那个轮廓。
他在无数次与终末的生死搏杀中见过相似的体态——那庞大的像是用无数碎裂的肢体拼凑起来的身躯,那表面覆盖着多层甲壳,每一层之间都渗着暗红色粘液的躯干。
只是眼前这一只更奇特,三叉的长尾,拖在地面上,那头顶上三对复眼同时睁开时发出的那种令人战栗的金属摩擦般的光泽。
这是终末吞噬者。
但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只终末吞噬者。
这一只太大了。
它从洞穴中完全站直身体的时候,它的头顶几乎要碰到断渊顶部的岩层——那岩层距离底部足有数十丈高。
它的身躯每一条轮廓线都比他记忆中的终末吞噬者更加厚重、更加粗粝,那些甲壳的层数多出了近乎一倍,每一层甲壳的边缘都生长着细密的暗红色晶簇,像是从内部向外渗透而出的矿物结晶。
它的三对复眼睁开之后,没有立刻锁定任何目标。六只眼球在各自的眼眶中缓慢地转动着,瞳孔在不同的方向上聚焦又散开,像是在同时观察着视野中所有的动静。
然后,所有六只瞳孔同时停住了。
它们全部指向了任坚的右手——那只握着封印晶石的手。
那个庞然大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恍如地壳深处岩浆流动般的声音。这声音不是吼叫,更像是一种由胸腔深处的共振器官发出的长鸣。
长鸣声在断渊底部回荡了数息之后,它动了。
它的动作与其庞大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它像是没有质量的影子一样,从洞穴口瞬间横跨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任坚面前不到三丈的位置。
它那一只覆盖着灰白色甲壳的巨掌已经举到了半空,掌心朝下,掌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晶簇在这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能量正在从它的核心向掌心中极速汇聚。
“散!”任坚只来得及吼出一个字。
他的身形在涟漪的助推下,向左后方急掠,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了终末吞噬者与任坚之间的空档。
任一发动「兵甲」,长剑已经出鞘了——那道剑光细而锐,像是用极薄的光片削出来的,在暗沉的断渊底部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切向那只巨掌的腕部关节。
同一时刻,季玉白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
他的领域在瞬息间覆盖了以终末吞噬者为中心方圆十丈的范围,那片空间的颜色瞬间变得斑驳而迷离,像是透过一层流动的水面看出去的世界,所有的距离感都在那一瞬间被扭曲了。
终末吞噬者落下的巨掌,在扭曲的空间中偏了方向,掌心中的力量轰然倾泻在任坚原本站立的位置上。
那片破碎的岩层在这一击之下直接消失了,像是被彻底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灰白色颗粒,飘散在空气中,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土。
但任一的剑已经切到了它的腕部。
剑锋触碰到那层灰白色甲壳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到几乎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甲壳表面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像是用钝刀划过一层极硬的釉面。那道痕迹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实质性的损伤,但终末吞噬者的动作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滞。
那停滞只有半息,半息之间它的三对复眼同时转过来,锁定了任一的方位。
然后它的另一只巨掌,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横甩过来,掌背带着呼啸的风压抽向任一的所在。
任一在那一瞬间向后撤了数尺,剑尖在地面上一点,身形如燕掠过,落在任坚身侧数丈之外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他的目光落在终末吞噬者腕部那道浅白色的痕迹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硬。”他只说了一个字。
任坚在另一侧落地,右掌中的封印晶石传来一波持续的温热脉动。
被封存的终末核心,在被这只更大的存在,激发出某种感应时产生的共振。
他感觉到封印层内部的那颗红光,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在拼命地撞击周围的壁垒。
“它在找我手里这块东西。”任坚向两人传递意念,“这块晶石里的核心和它之间有一条联系。那条联系我刚才切断的地脉纹路只是催化通道,核心与这个大家伙之间还有另一条更深层的关联。”
季玉白的声音从扭曲领域的中心传来,冷静而清晰:“它像是被孵化出来的——从这座断渊底层残骸之中重新孵化的终末吞噬者。它吸收了此前所有散逸的终末之息,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把自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它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那块核心。那是它的源头。”
终末吞噬者的三对复眼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着,最终重新定格在任坚身上。
它的胸腔发出了另一声长鸣,比刚才那一声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整片断渊底部的空气都在那低频振动中微微发烫。
它的身躯微微下沉,那拖着地面的长尾缓缓抬起,末端的三个分叉各自向外张开,露出三枚暗红色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团。
任坚发现了它的企图。
终末吞噬者要将自身所有的力量凝聚到尾部,进行全力一击时才会摆出的姿势。
任坚在过往的战斗中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这样的姿态出现,都意味着它要牺牲掉一部分自身体积来换取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一只的体积太大了。
它如果真的发动那一击,能够牺牲的部分远远大于他此前遇到的任何一只终末。换言之,这一击的威力……比他以前挡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大数倍。
“它在蓄力。”任坚低喝一声,同时将右手握紧,那块封印晶石被他的掌心牢牢按住,「土地」封印的土黄色纹路在晶石表面又加厚了一层,“它的目标还是这块核心。它要把我连同这块核心一起吞掉。”
任一眼中的寒光骤然凝聚。
他的剑锋微微偏转了半寸,剑身上泛起一层「雷电」流动的光泽。
他叠加了非凡的力量。
季玉白的隐藏领域在这一刻扩大了范围,从十丈扩展到十五丈,领域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裂缝,像是那片被扭曲的空间快要承受不住内部聚集的力量了。
终末吞噬者的长尾末端的三个分叉完全张开,那三枚暗红色光团的搏动速度骤然加快,快到了近乎连绵成一片的地步。
庞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任坚的意念在电光石火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手里的封印晶石是这只终末吞噬者的源头核心,这只庞然大物不惜用出同归于尽式的攻击也要夺回它。
如果把晶石摧毁,这只终末吞噬者可能会失去源头的链接而陷入短暂的混乱,但晶石一旦被毁,里面的终末核心可能会在最后一刻将全部残余力量释放出来,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如果把晶石丢远,可以短暂地引开它的注意力,但断渊底层空间狭小,丢出去的距离终究有限,它很快就能找到。
如果……
「智慧」的非凡,不由自主的发动。
就在他飞速权衡的同一瞬间,终末吞噬者动了。
它的长尾末端的三个分叉同时裂开,暗红色的光团从中喷射而出,三道粗如柱的光束在半空中迅速融合成一道更加庞大的洪流,带着一种足以分解一切物质的气息,向着任坚的方向轰然倾泻而来。
那道洪流经过的路径上,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像是被高温瞬间电离。地面上的残骸碎屑在接触到洪流的边缘时便化成了飞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任坚在那道光洪倾泻而至的同一瞬做出了决定。
他右掌猛地翻转,将那块封印晶石向上一抛,同时左手催动「纵水」非凡,断渊底部本就潮湿阴冷,岩壁上渗出的水汽在「纵水」的牵引下瞬间凝聚成一道水幕,挡在他与那道光洪之间。
水幕被光洪击中的刹那化作沸腾的蒸汽,但那短暂的阻挡为他争取到了半息的间隙。
那半息间隙之中,他的身形向地面沉去——「土地」非凡全力催动,他脚下的岩石像泥沼一般向两侧分开,让他的身体沉入地下三尺。
光洪从他头顶轰然掠过,将数丈之外的一面山壁击穿了一个直径超过两丈的窟窿。
而那块被抛向空中的封印晶石,在光洪掠过的一瞬间被终末吞噬者的巨掌精准地接住了。
灰白色的甲壳触碰到晶石表面的那一刻,任坚留在晶石封印中的「土地」纹路,骤然亮起!
他早在那次抛掷的瞬间就已经在上面附加了一道后手,此刻意念微动,那道后手便被触发。
封印晶石表面的土黄色纹路在终末吞噬者掌心猛然膨胀开来,像一张被瞬间撑大的网,将那只巨掌连同晶石一起牢牢地粘合在了原地。
终末吞噬者的动作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停滞。
而任坚的身体已经从三尺深的岩层中猛地重新跃出,手中一道幽蓝色的光已经凝聚成形——那是「掠夺」非凡全力运转时的征兆。
“就现在!”他的意念向着任一瞬间传递。
任一的剑光在这一刻动了。
那道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锐,剑身的表面那层雷电的光泽已经完全覆盖了整条剑刃,在断渊底部的暗光中划出一道如同彗尾般的弧线,精准地斩向终末吞噬者被晶石粘住的那只手的手腕根部。
那个位置,恰好是刚才他第一剑切出浅痕的同一个关节。
而季玉白的隐身领域在同一时刻向内收缩了一瞬,居然制造出扭曲的空间,将终末吞噬者体表的甲壳在那一个点上的密度扭曲到了最薄的状态。
三人的配合在这一次呼吸间完成了完整闭环。
任一的剑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