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是尘封了太久的灰烬终于触到了活人的体温。任坚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穿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残骸平原,钉在那一点跳动的暗红色光点上。
那光太微弱了。
微弱到像是站在深井底部仰望一颗坠落的星屑,随时都会熄灭。
可就是这微弱的一跳,却让整片残骸平原都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任坚掌心中的土黄色纹路在这一颤中猛地收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瞬。
他的瞳孔骤缩。
那个脉动的频率,他认得。那是终末吞噬者的核心搏动频率。
任坚曾多次独战终末,无论是最初的终末之息、终末衍生物,还是后来的终末主母、终末之主、终末吞噬者甚至是“母亲”。
自然知道他们的特性。
那东西即使在被摧毁之后,它最核心的一的那部分,可能又归于终末之息,残存下来,蛰伏在它最后停留过的位置上,像一颗休眠的种子,等待某个契机重新点燃。
当然,也不乏有一些终末之息,直接逸散在天地之间,悄然向别的终末聚集之地靠拢。
而断渊底层这些还在蠕动,仍然试图聚合的残留物,分明就是终末之息仍在持续向外辐射微弱指令的结果。
它们不是活的。
它们只是被原本的“记忆”驱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终末吞噬者生前最后的本能动作——分解、吞纳、同化。
任坚的心沉了下去。
“任一,季前辈。”他通过意念向两人传递消息,“屏障下面确实有东西。终末吞噬者的核心还在,它没有彻底消亡。那些残留物是它还在持续释放指令的证明。”
意念传出去的瞬间,他感知到屏障另一侧两人的回应——任一的意念像一道锐利的电弧般弹回来:“什么状态?能不能直接摧毁?”
“不太行。”任坚的感知继续向前延伸,“起码这里的不太行,我已经也尝试过利用「掠夺」来吞噬这一些,但是感觉并不明显。此处的终末之息,像是嵌在残骸平原最底层的地脉裂隙之中,和整个断渊的地基连成了一体。强行拔除它,等同于把断渊底部整片地层掀起来。但如果不处理它,它会一直向外辐射指令,有一种直觉在告诉我,这里的终末,似乎在诱导六洲四国,那些逸散的终末之息,持续在此聚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暗红色光点周围一片极其细密的灰白色纹路上。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阵纹,向外呈放射状铺展,每一道纹路都延伸向远处未知的地方。
“终末之息在‘喂’它们,从最低级的终末之息,到最高级的终末吞噬者,逐层喂养。”任坚忽然明白了,“其他地方的终末之息并不是自发聚合的。它们是被这条地脉纹路引导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然后在此处被持续催化这个过程。
季玉白的声音传出来:“那就切断纹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任坚蹲下身,右掌按在地面上。
「土地」非凡在这一刻全力催动,土黄色的纹路从他掌心爆发出来,像是一棵在瞬息间生长完毕的古树根系,顺着脚下那片残骸平原的裂隙网络疯狂蔓延。
他感知到那些灰白色纹路的走向了。
它们一共十三条向外辐射,每一条都延伸向一个较大的残留物聚集群落。十三条纹路就像十三条血管,不断地将催化指令输送到那些群落之中。
任坚没有犹豫。
先解决此处的,没准因为这种打破,此地之外的地方也会得以遏制。
任坚的「土地」非凡瞬间锁定了第一条纹路,土黄色的根须沿着那条灰白色纹路逆向生长,在接触到纹路与连接点的瞬间猛然收紧。
“断。”
那一条纹路在他掌下崩碎,灰白色的碎屑从地底喷涌而出,像是一截被斩断的经脉爆开了积压许久的淤血。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任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切断一条纹路,他都能感觉到脉动加剧一分,像是一颗被刺激到的心脏在拼命挣扎。但随着纹路一条条崩碎,那暗红色光点的亮度也在逐次减弱,像是烛火被逐根剪去了灯芯。
第十三条纹路断裂的瞬间,整片残骸平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悲鸣。那种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沉闷得近乎无声,却能直接穿透人的骨骼,在胸腔中引发共振。
暗红色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三下,然后黯淡下去,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米粒大小的红点,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血痂。
任坚站了起来,右掌从地面抬起。
“它的催化能力已经被切断了。那些残留物不会再持续聚合,但它们也不会立刻消散。需要时间让它们自己衰变。”他向两人传递意念。
“切断了之后,会不会重新活跃起来呢?”
“我会用「土地」把它封住。”任坚说,“但是,它的本质上是终末之息,和终末吞噬者的消化后的残留,属性偏向‘吞噬’与‘腐蚀’。我的「土地」非凡走的是‘厚载’与‘包容’的路子,正好可以压制它。”
任坚走向那一点红光。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残骸碎屑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片巨大的枯叶堆正在被脚步惊醒。
那些原本在各个裂隙中蠕动的小东西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指令的提线木偶,瘫软在原地不再动弹。
任坚在那光点面前站定。
它嵌在一块半透明的暗色晶石之中,那晶石大约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路,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琉璃。
红光就在晶石内部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那龟裂纹路随之撑开一丝缝隙,又被晶石的质地硬生生地拉回去。
“它在试图逃出来。”任坚判断,“但这块晶石是它自己生成的‘茧’,同时也是它的囚笼。”
他伸出右掌,掌心对向那块晶石。
「土地」非凡的土黄色纹路从他掌心延展出去,缓慢地包裹住那块晶石的表面。纹路渗入那些龟裂纹路之中,填补了每一丝缝隙,像是一层细密的泥浆将整块晶石封存了起来。
红光在泥浆封存的最后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沉寂了。
任坚将那块被封印的晶石握在手中,触感温热,像是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卵石。
“取到了。”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稳。
穿过那道铅灰色屏障的时候,他没有再听到任何模仿的声音。屏障内部的那些残骸颗粒在他经过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松散着,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到扛不住的惯性。
当任坚的身形从地面中浮现出来,重新站在断渊底部的破碎岩层上时,任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线。
季玉白从隐藏领域中显露身形,目光落在他掌中那块暗色晶石上,微微颔首。
“封住了?”任一问。
“封住了。”任坚将晶石了起来,“它在我的「土地」封印里翻不出浪来。但这个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太久,如果不彻底处理掉,终有一天它会找到新的宿主重新生长。”
“回地面之后让山九重看。”季玉白说道
任坚点头。
三人同时转身,脚尖在破碎岩层上一点,身形向上掠起。
“吼——”
便在此时,一声咆哮出来。
一个庞大的身影,忽然从山壁内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