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7章变故
驶出栾城市区,道路变得开阔,但两旁的景象也逐渐从城市风貌转向城乡结合部,最后是典型的北方县城与乡村交错的地带。深秋的田野空旷,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直刺天空。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沿途的村庄、厂房、电线杆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建国和张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不时低声交谈,指认着一些熟悉或已改变的地标。
“这条路好像重修过,比以前宽了。”
“那边原来有个化肥厂,好像倒闭了,厂房都荒了。”
“看,那是老安东一中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你当年就在那儿读的高中吧建国?”
“是啊,一晃三十多年了……”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怀旧,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感慨。由于前些年家里经历了一些波折,他们确实有好几年没回安东老家了。这次回来,明显感觉变化不小,有些地方更现代化了,有些地方却显出了颓败。
林东航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回应父母一两句。他的心情比父母更复杂一些。前世,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掺杂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家族的琐事、亲戚的势利、以及自身发展初期的不顺。
这一世,他凭借重生者的优势和对大势的把握,早已跳出这个层面,但故地重游,那些深埋的记忆还是会被触动。尤其是李婉芬被捕的消息,像一根引线,勾起了更多关于这个家族、这个县城的陈年旧事。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驶入安东县城。县城不大,街道不宽,但还算整洁。傍晚时分,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自行车、电动车、行人和各种车辆交织,显得有些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与栾城市区的凝重和酒店的超然奢华相比,这里才是更真实、更接地气的故乡模样。
按照记忆,林东航继续行驶,出了县城的城关区,来到了紧邻的柳林乡,熟练地拐进一条略显狭窄的老街。
街道两旁多是些自建的两三层小楼,有些临街开了小店,卖些日杂百货、小吃熟食。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和煤烟的气息。一些坐在门口闲聊的老人,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高大越野车。
最终,车子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前缓缓停下。
这就是姥姥姥爷家。一个典型的北方县城老式院落。院墙是红砖砌成,经年累月,墙皮有些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两扇漆色剥落、露出木纹的旧式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方,还能看到褪了色的、过年时贴的春联残迹。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开裂,角落里堆着些杂物。院子正中是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此时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暮色渐合的天空,像一位沉默守望的老人。正对院门是三间起脊的平房,青砖灰瓦,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甚至更显出一种岁月侵蚀后的衰旧感。与方才离开的栾城国际大酒店的极致现代奢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质朴,陈旧,甚至有些寒酸,但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浓浓的、属于“家”的味道。
“到了。”林东航熄了火。一家三口下车。
站在院门前,张琴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娘家。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化,这里始终是她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牵挂的角落。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安。林建国也静静地看着这院落,神色温和。
他们想给两位老人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打电话。张琴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爸?妈?我们回来了!”她提高声音,带着笑意朝屋里喊道。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枝丫在晚风中轻微的摇曳声。正房的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似乎没人。
“咦?不在家?这个点,应该在家做饭才对啊。”张琴有些疑惑,走到正房门前,敲了敲,“爸?妈?”
没有回应。
她又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座机,没人接听。然后又拨了父亲的手机(暴发户小姨夫给买的)。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张琴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没想到接电话的是姥姥。
“喂?妈?是我,琴啊!我们到门口了,你们在哪儿呢?怎么家里没人啊?”张琴语速较快,带着笑意和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母亲平日里爽利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啜泣,过了好几秒,才听到母亲(张琴的母亲,林东航的姥姥)强忍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声音:
“琴……琴啊……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也……也没说一声……”
“妈,你怎么了?哭什么?出什么事了?爸呢?”张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笑容瞬间消失。
“你爸……没事……”姥姥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是……是你妹妹家……永军……永军他……”
“永军?永军怎么了?小妹夫怎么了?!”张琴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也变了。张永军是她小妹的丈夫,虽然对他们两口子看不上,可是对父母是真不错。
“永军……被人打了!打得好惨啊……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呢……浑身是血……胳膊和腿都断了……头也破了……刚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要观察,怕有内伤……”姥姥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起来,“天杀的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不就是停个车嘛……”
“停车?停个车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张琴又惊又怒,声音都在发抖,“谁打的?报警了没有?”
“报了……派出所来人了……可……可打人的是……是村支书张永强家的人!”姥姥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永军就是临时把货车停在了张永强家院墙外头,说挡了他家‘风水’还是什么,他儿子带着几个人,拎着铁锹棍子就冲出来,不由分说就把永军从车上拖下来打啊……永军就一个人,哪打得过他们好几个壮劳力……等我们赶过去,永军都快被打得不省人事了……”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张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小妹夫张永军,竟然因为停车这种小事,被村支书张永刚家的人往死里打?!
“妈!妈你别急!我们马上过去!县医院哪个科室?急诊还是住院部?”林建国已经听清了大概,一把接过电话,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镇定。
“在……在外科住院部三楼……306病房……你们快来吧……我……我害怕呀……”姥姥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好,我们马上到!等着!”林建国挂断电话,脸色铁青。
“快!东航!开车!去县医院!”张琴回过神来,抓住儿子的手臂,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迫,“你小姨夫……被人打得住进医院了!是张永强那个王八蛋家的人!”
林东航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眼底升腾。
张永强?村支书?他有点印象,前世似乎就听说过张家在村里比较跋扈,是村里的土皇帝,直到2020年才被抓,判了死刑,一家四口齐齐整整的地下团聚了。
据说家里搜出来的现金点钞机都烧了20台。
但没想到这一世,竟然嚣张到光天化日之下,因为停车就敢下如此重手,将人打至重伤住院!而且打的还是他的亲人!
“妈,爸,别慌,上车!”林东航反应极快,立刻拉开车门,扶父母上车,自己也迅速坐进驾驶位。陆巡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调头,车轮碾过老街的尘土,向着安东县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四合。方才还萦绕心头的衣锦还乡的淡淡喜悦和近乡情怯的感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冲击得粉碎。
豪华酒店、扬眉吐气、家族往事……所有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对亲人伤势的担忧。
车窗外,小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无法照亮车内凝重的黑暗。
林东航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冰冷地穿透前方的夜色,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他心中除了对小姨夫伤情的关切,更涌起一股凛冽的寒意和决断。
张家?张永强?不管你们在村里如何横行,动了我的家人,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这次本应温馨的归乡之旅,蒙上了一层暴力的阴霾,也点燃了林东航胸中护短的怒火。
我们自己家人再不济那是内部矛盾,别人欺负不行。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