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哗啦啦地砸在符华头顶,顺着她紧闭的眼睑与抿成一条线的唇角滑落,沿着下颌滴落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
她将双手撑在墙壁上,任由水流从后颈浇灌而下,冲刷过肩胛与脊背,仿佛这样就能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某种东西也一并冲走。
她闭着眼,将意识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熟悉的区域。
那条由崩坏能凝聚而成的锁链依旧悬浮在意识深处,链环上符文的金色光晕有节奏地明灭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来自锁链彼端的回应。
自从支配剧场的战斗结束,她将识之律者的权柄归还之后,那道链接便被从另一端彻底切断了。
不是封印加固,不是力量耗尽,而是一种主动的、决绝的沉默——像一个和父母大吵一架之后赌气跑进房间的孩子,“砰”地锁上房门,任由大人在外面怎么敲门都不开。
她很担心她。
那个从她意识中诞生的、继承了她五万年全部记忆的存在,是她的另一面,也是她的责任。
她想要道歉——为自己在情急之下强行拽开锁链、不顾她的抗拒借用了她的权柄,也为事后没有第一时间向她解释。
她甚至已经在心底反复排练过道歉的措辞,可对方显然不愿意听。
那扇门关得太紧了,连水流敲击瓷砖的噼啪声都传不进那片沉默的虚空。
水流从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在瓷砖上敲出细密而单调的回响。
符华将撑着墙壁的手收回,关掉花洒,在骤然降临的寂静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语气里没有自怨,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被反复尝试与反复失败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的无奈。
“果然,我还是不太适合养孩子啊。”
还好识之律者切断了联系。
否则,以她的性子,符华毫不怀疑意识深处会立刻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一定会拖得又长又响,末尾还要带上三个感叹号,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不是孩子!!!”
想到这里,符华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至少,是某种介于无奈与怀念之间的、极淡极淡的松动。
洗完澡的符华换好衣服,在休伯利安的甲板遇见了德丽莎。
夜风从甲板上拂过,带着盐湖城干燥的凉意。
德丽莎独自站在舰桥下方,双手扶着栏杆,月光将她娇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
她没有察觉到符华的脚步声,只是安静地仰头望着星空,那双向来充满活力的碧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擦不掉的雾气。
符华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德丽莎自己开口。
她知道这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符华。”德丽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勉强够对方听见的尾音,“你觉得,我像奥托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栏杆握得更紧了一些。那双小小的手在金属栏杆上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某种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
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都是在奥托的庇护下生活。
圣芙蕾雅学园、极东支部、甚至她一手创建的女武神培养体系——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奥托的影子,或明或暗地铺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她曾以为只要离开天命,带着休伯利安加入逆熵,就能彻底摆脱那道影子。
可她渐渐发现,她指挥战斗时的措辞习惯、她制定规章时的思维方式、甚至她在会议上不自觉地用手指轻敲桌面的小动作,都像是被人从奥托身上拓印下来,又悄然贴到了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孙女,是圣芙蕾雅的学园长,是逆熵的盟友,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身份一层一层地叠在她身上,每一层都是真的,却没有任何一层能告诉她——如果不姓阿波卡利斯,如果不再是学园长,如果这些身份都被剥掉,德丽莎这个人,到底是谁。
符华走上前,将双手从背后松开,轻轻搭在栏杆上,与她并肩而立。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德丽莎身上,而是与她一同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微微起伏的沙丘轮廓。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德丽莎以为她不会回答。
“……德丽莎,”
符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像是太虚山巅那棵老松下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
“我对奥托的了解,大概不比你少。他的处事方式,他的思维逻辑,他的口吻与措辞——这些东西在你身上确实存在,我无法否认。但是,”
她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眼眸透过镜片静静地望向德丽莎。
“你将它们用在了什么地方?圣芙蕾雅的每一个学生都敬你爱你,不是为了你的姓氏。你用从他身上继承的一切,保护了他从未想过要保护的人,做出了他从未想过要做的选择。这就是你与他最大的不同。”
她抬起手,极轻地、像是在触碰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般,拍了拍德丽莎的肩膀。
“影子是甩不掉的。但影子不需要被甩掉——它只是证明你曾经站在光里。至于你现在要往哪走,那是你自己决定的事。不必急着摆脱什么,也不必急着成为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以他孙女的身份——而是以德丽莎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