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春,华林苑。
苑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般的花簇压满了枝头,微风拂过,便是一场温柔的花雨。水榭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湖面投下摇曳的倒影。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檐下衔泥筑巢,啁啾声清脆悦耳。
袁谦——如今该称太上皇了——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坐在湖心亭中垂钓。鱼竿斜斜地搭在栏杆上,鱼线在碧绿的水面划出细微的涟漪。他并不真的在意能否钓到鱼,只是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
“皇祖父!皇祖父!”
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袁谦回头,看见六岁的皇孙袁澈——永徽帝的嫡长子,如今的太子——正由两名宫女陪同,沿着九曲桥跑来。小家伙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头上梳着两个小髻,跑起来时髻上的红缨一跳一跳的。
“慢些跑,莫摔着。”袁谦放下鱼竿,笑着张开手臂。
袁澈跑到亭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起来吧。”袁谦将孙儿揽到身边,“今日怎么有空来?”
“父皇说,今日太傅有事告假,让孙儿来陪皇祖父说话。”袁澈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鱼竿,“皇祖父钓到鱼了吗?”
“还没呢。”袁谦指了指湖面,“你看,鱼儿都聪明得很,知道朕……知道祖父在这儿,都不上钩。”
袁澈趴在栏杆上,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皇祖父,父皇说您以前是皇帝,管着整个天下,是不是比钓鱼难多了?”
袁谦被这童言逗笑了:“是啊,难多了。钓鱼只要等鱼儿上钩,治国可要管千千万万的人和事。”
“那您是怎么管的呢?”袁澈转过头,眼中满是好奇。
这个问题让袁谦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想了想,指着远处苑墙外隐约可见的洛阳城廓:“澈儿,你看到那些房子了吗?”
“看到了。”
“每一座房子里都住着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子,孩子要读书,病了要请郎中。”袁谦缓缓说道,“做皇帝的,就是要让这些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孩子能读书,病了能治病。”
袁澈似懂非懂:“那……怎么才能让他们都有饭吃呢?”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袁谦牵着孙儿的手,在亭中坐下,“你曾祖父世祖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刚打完仗,很多人没饭吃。他就让官府开仓放粮,让百姓种地,还修了很多水渠灌溉。”
“那皇祖父您呢?”
“朕啊,”袁谦望向湖面,“朕接替你曾祖父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了。百姓有饭吃,但还不够好。朕就让人研究更好的种地方法,比如‘代田法’,让一亩地能多打三成粮食;还在各州建‘常平仓’,丰收年存粮,灾荒年放粮,这样粮价就不会忽高忽低。”
袁澈听得入神:“孙儿听太傅说过常平仓!太傅说那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是啊,”袁谦欣慰地笑了,“不过这些事,不是朕一个人做的。有很多很好的大臣帮朕,比如崔昀崔相,管着户部,把国家的钱粮算得清清楚楚;比如赵统赵将军,管着兵部,让边境安安稳稳;比如法邈法御史,盯着那些贪官污吏……”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些已经故去的老臣:“还有你太爷爷那时候的老臣,像法正丞相、张辽将军、华歆太傅……他们都为这个国家出了很多力。”
正说着,湖面鱼漂忽然沉了一下。袁谦眼疾手快,一提竿,一尾尺许长的鲤鱼被钓了上来,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泽。
“钓到了!钓到了!”袁澈兴奋地拍手。
内侍连忙过来取下鱼,放进水桶。袁谦看了看那鱼,对袁澈说:“澈儿,这鱼你说该怎么办?”
袁澈想了想:“带回去让御厨做了吃?”
“不,”袁谦摇摇头,示意内侍,“放回湖里吧。”
内侍依言将鱼放生。鲤鱼入水,甩了甩尾巴,迅速游走了。
“皇祖父为什么放了它?”袁澈不解。
“你看,”袁谦指着湖面,“这湖里的鱼,就像天下的百姓。钓鱼的人,就像管理百姓的官员。如果钓鱼的人太贪心,把鱼都钓光了,以后湖里就没鱼了。治国也是这样,不能对百姓索取太多,要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样才能长久。”
袁澈歪着头想了很久,忽然说:“孙儿明白了!就像父皇说的‘轻徭薄赋’,让百姓多留些粮食在自己家里!”
“对,澈儿真聪明。”袁谦摸摸孙儿的头,“你父皇做得很好,他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永徽帝袁睿下了朝,也来华林苑请安。看到父亲和儿子在亭中说话,他放轻脚步走近。
“父皇。”袁睿行礼。
“来得正好。”袁谦示意儿子坐下,“刚才正和澈儿讲治国呢。”
袁睿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儿子求知若渴的眼神,笑道:“澈儿还小,听得懂这些?”
“不小了,”袁谦正色道,“朕六岁的时候,你曾祖父已经开始教朕认字读书了。七岁,就带朕去看治河工地。有些道理,要从小明白。”
他转向袁澈:“澈儿,刚才说到常平仓。你知道为什么要在丰收年存粮吗?”
袁澈想了想:“因为……因为灾荒年没粮食?”
“这是一方面,”袁谦耐心解释,“更重要的是,丰收年粮食多,价钱就贱,农夫辛苦一年卖不到好价钱;灾荒年粮食少,价钱就贵,穷人家买不起。常平仓在丰收年用稍高的价钱收粮,让农夫得利;在灾荒年用稍低的价钱卖粮,让百姓买得起。这样,农夫不亏,百姓不饿,国家也安稳。”
袁澈听得认真,虽然有些词还不完全明白,但大致懂了意思。
袁睿在一旁补充:“你皇祖父这个法子,救了无数百姓。去年河北春旱,就是靠常平仓平粜,才没酿成大灾。”
“孙儿记下了。”袁澈郑重地点头。
袁谦看着这一对父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袁耀也是这样教导自己;祖父袁术偶尔也会把他抱在膝上,讲些治国打仗的故事。一代传一代,这就是家风的传承,也是江山的传承。
“睿儿,”袁谦忽然问,“北疆薛延陀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袁睿恭敬答道:“回父皇,拔灼已基本控制局面,但曳莽在契丹支持下仍在活动。儿臣已命北疆都护府继续静观,同时通过颉利苾了解草原内情。昨日接报,拔灼遣使来朝,请求互市。”
“你怎么打算?”
“儿臣准备同意互市,但限制交易物品种类——粮食、铁器严格控制,布匹、茶叶、瓷器可以多些。既示怀柔,又不资敌。”
袁谦点头:“做得对。草原部落,时叛时附是常态。要以羁縻为主,征伐为辅。能用贸易稳住,就不要动刀兵。”
他又问:“《泰安大典》编得如何了?”
“已完成七成有余。主编撰昨日上奏,说最难的经史部分已基本完成,现在正在编纂天文、地理、医药、农工等部。预计再有两三年,就能全部完工。”
“好,好。”袁谦连说两个好字,“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文明传承,比开疆拓土更重要。”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袁睿说起朝中一些人事调整,袁谦只是听着,偶尔给些建议,但绝不干涉。他知道,儿子现在是皇帝,要有自己的决断。
午时,内侍来报午膳已备好。袁谦留儿子和孙子在苑中用膳。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时令蔬菜,只有一道清蒸鱼是刚钓上来的。
用膳时,袁澈忽然问:“皇祖父,您不当皇帝了,会觉得……无聊吗?”
袁睿闻言,想要呵斥儿子无礼,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
袁谦笑了笑:“不无聊啊。你看,祖父现在可以天天钓鱼,赏花,看书,还有你们来陪祖父说话。比以前天天批奏章、上早朝轻松多了。”
他给孙儿夹了一筷子鱼肉:“而且,看到你父皇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看到澈儿一天天长大、懂事,祖父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饭后,袁睿要回宫处理政务,袁澈也该回去读书了。临走时,袁谦叫住儿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朕这些年随手记的一些心得,关于用人、理政、边防、民生……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些经验之谈。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袁睿双手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事例、感悟、教训。他眼眶微热:“谢父皇。”
“去吧,”袁谦摆摆手,“好好治国,好好教澈儿。”
望着儿子和孙子远去的背影,袁谦重新坐回亭中。春风拂面,桃花瓣飘落肩头。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刚即位时,父亲袁耀也是这样将一本笔记交给自己。
那时父亲说:“谦儿,这些是朕的一些体会,你看看吧。治国没有定法,要在实践中慢慢领悟。”
如今,他把同样的话传给了儿子。
内侍轻声问:“太上皇,可要继续钓鱼?”
袁谦摇摇头:“今日不钓了。去把朕那本《淮南札记》拿来——就是世祖皇帝亲笔写的那本。朕想再看看。”
他知道,自己虽然退位了,但故事还在继续。儿子会继续治理这个国家,孙子会继续学习如何治理这个国家。而自己,就在这华林苑中,在桃花盛开的日子里,把这些故事、这些经验、这些代代相传的智慧,一点点讲给孙辈听。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晚年了。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亭中,斑斑驳驳。袁谦翻开祖父的笔记,那些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坐在祖父膝下,听那个从淮南起兵、最终打下江山的老人,讲述创业的艰难、守城的不易。
而现在,轮到他来讲述了。
远处传来袁澈和宫女说话的声音,清脆稚嫩。袁谦合上笔记,微微一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华林苑中,静静地看着,偶尔提点,让这份传承,平稳而绵长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