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夏,洛阳紫宸殿。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是一片清凉。四角放着盛满冰块的铜盆,内侍轻轻摇着蒲扇,将凉风送到御案前。永徽帝袁睿正审阅着一份厚厚的奏章,眉头微蹙,手中的朱笔几次提起又放下。
这是户部呈上的上半年财政收支总览。奏章用新出的“泰安纸”写成,字迹清晰,表格分明,但内容却让新君有些头疼:春税已入库,各地常平仓收购粮食支出颇巨,北疆互市需要补贴,江南水患预防需拨款……算来算去,国库盈余竟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
“崔相,”永徽帝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尚书令崔昀,“这账目……可有虚报?”
崔昀忙躬身:“回陛下,账目经户部三核,御史台抽查,确无虚报。盈余减少的原因有三:一是陛下即位施恩,减免夏税三成;二是北疆与薛延陀互市,朝廷需贴补差价以稳物价;三是江南水患预防,拨了专款加固堤防。”
永徽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父亲退位前说的那句话:“治国如持家,开源节流是根本。”如今看来,这家真是不好当。
“陛下,”崔昀见皇帝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说,“若觉吃力,可否适当调整政策?比如……减少常平仓收购量,或暂缓江南堤防工程?”
永徽帝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可。常平仓关乎民生根本,江南堤防关乎数十万百姓安危,这两件事不能省。”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至于北疆互市……更不能停。薛延陀新可汗拔灼刚站稳脚跟,正是需要示好之时。此时若削减互市补贴,恐生变故。”
“那陛下的意思是……”
“开源。”永徽帝走回御案前,指着奏章上的几个数字,“你看,海贸税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两成。船舶司奏报,今年上半年往来波斯湾的商船比去年多了三十艘。这是好势头。”
崔昀眼睛一亮:“陛下是说,继续大力发展海贸?”
“正是。”永徽帝坐下,重新提起朱笔,“但不能只盯着税收。传朕旨意:第一,船舶司要简化商船出海手续,只要符合《海商律》、船只坚固、货物合规,十日内必须办妥出海文书;第二,水师要加强南海巡航,肃清海盗,保障商路安全;第三,在广州、泉州、明州三地扩建码头货栈,降低商船停泊费用。”
他边说边在奏章上批注,字迹刚劲有力:“另外,让格物院继续改进造船技术。上次他们报上来的‘水密隔舱’设计图,朕看了很好,要尽快试验。船越大,载货越多,利润越高,朝廷税收也越多。”
崔昀连连点头:“臣即刻去办。”
“还有,”永徽帝补充道,“你让户部算一笔账:若将现有的市舶税降低一成,能否通过增加商船数量来弥补?若是能,就试行半年看看效果。薄利多销,这个道理商贾懂,朝廷也要懂。”
“陛下圣明!”崔昀由衷赞叹。这位新君看似温和,但在政务上却思路清晰,既有坚守,也有变通。
批完财政奏章,永徽帝又拿起下一份——这是北疆都护张虎的密奏。奏报中说:薛延陀可汗拔灼已基本平定内乱,逃亡的曳莽被契丹所杀,其部众四散。拔灼为巩固地位,正加紧与仲朝互市,同时暗中联络西边的葛逻禄部,似有西扩之意。
永徽帝仔细阅读,沉思良久,批道:“继续维持互市,但要增派细作,密切关注拔灼动向。若其西扩,于我倒无大碍,甚至可减轻北疆压力。但要防其坐大后东返。北疆都护府需加强练兵,不可松懈。”
批完,他想起还在华林苑的父亲,便吩咐内侍:“备车,朕去华林苑。”
时近傍晚,暑气稍退。华林苑内绿荫如盖,荷花池中粉白相间,清香扑鼻。袁谦正在水榭中与人对弈,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投奔而来的薛延陀王子颉利苾。
“太上皇棋艺高超,在下佩服。”颉利苾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投子认输。他在洛阳为质七年,不仅学会了汉语,还精通诗文棋艺,若不是那一身草原人的深刻轮廓,几乎与中原士子无异。
袁谦笑着摆手:“是你让着朕这老头子。”抬头看见儿子走来,便招呼道,“睿儿来了?正好,颉利苾王子也在。”
永徽帝向父亲行礼,又对颉利苾点点头:“王子在洛阳可还习惯?”
颉利苾起身行礼:“谢陛下关怀。洛阳繁华,远胜草原。在下蒙太上皇与陛下厚待,衣食无忧,还能读书下棋,已是万分感激。”
永徽帝在父亲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忽然问:“王子对如今草原局势,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颉利苾愣了一下,谨慎答道:“拔灼虽暂时控制局面,但根基不稳。他靠武力压服各部,却未得人心。西扩葛逻禄,是为转移内部矛盾,也是为获取更多草场、人口以巩固地位。”
“若他真能西扩成功呢?”
“那……”颉利苾犹豫片刻,“那他确实会实力大增。但草原部落向来服强不服德,今日他能靠武力压服诸部,明日若有更强之人,各部也会转投他人。”
永徽帝点点头,又问:“若朝廷此时给予拔灼更多支持,比如增加互市规模,甚至……有限地出售些铁器,王子以为如何?”
颉利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请恕在下直言。草原缺铁,若得铁器,战力必增。拔灼野心勃勃,一旦坐大,恐成边境大患。”
“那王子的意思是?”
“维持现状即可。”颉利苾诚恳地说,“互市可续,但铁器绝不能给。布匹、茶叶、瓷器、药材,这些可改善牧民生活,却不会增强战力。如此既示怀柔,又不资敌。”
永徽帝与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许。这颉利苾,确实是个明白人。
“王子所言,甚合朕意。”永徽帝温言道,“你既熟悉草原,又了解中原,日后朝廷处理北疆事务,还要多请教你。”
颉利苾忙躬身:“在下定当竭诚以报。”
又聊了一会儿,颉利苾识趣地告退。水榭中只剩父子二人。
“睿儿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问颉利苾几句话吧?”袁谦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永徽帝将今日批阅奏章的情况一一向父亲禀报,特别是财政吃紧的困境。
袁谦听完,沉吟道:“开源是对的,但节流也不能忘。你减免夏税,这是施恩于民,做得对。但宫中用度,官员俸禄,这些也要梳理。朕退位前,已将宫中用度减了三成,你可再减一成。官员俸禄虽不可轻动,但那些虚衔、冗官,可逐步裁汰。”
“儿臣也在想此事。”永徽帝道,“只是……裁汰冗官,牵涉甚广,恐引朝堂动荡。”
“所以要温和,要渐进。”袁谦放下茶盏,“你可先设‘考功司’,对各级官员进行考核。优者奖,庸者调,劣者汰。以三年为期,缓缓图之。这样既整顿吏治,又不至激化矛盾。”
永徽帝眼睛一亮:“父皇此策甚妙!儿臣明日就与崔相商议。”
“还有,”袁谦继续指点,“你发展海贸,眼光长远。但海贸之利,不能全入国库。要让利商贾,他们才愿意冒险出海;要让利地方,州县才有动力建设码头、维护商路。朝廷取三成,商贾得五成,地方得两成——这样的分配,才能长久。”
“儿臣记下了。”
夕阳西下,将荷花池染成一片金黄。父子二人又聊了些家常,永徽帝说起太子袁澈最近读书进步很快,已能背诵《论语》大半;袁谦则说起苑中新栽的几株荔枝树,虽还未结果,但长势喜人。
“说起来,”袁谦忽然笑道,“你祖父在世时,最爱吃荔枝。那时从岭南运到洛阳,要跑十几匹马。如今灵渠疏通,漕运发达,荔枝七日可达洛阳,百姓也能尝个鲜了。这就是三代人努力的成果啊。”
永徽帝感慨:“儿臣定当继续努力,不负祖父、父皇所托。”
离开华林苑时,已是月上柳梢。永徽帝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望着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渐渐有了方向。
次日早朝,永徽帝连下数道诏命:
一、继续推行常平仓、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之策,民生根本不可动摇;
二、大力发展海贸,简化手续,扩建港口,降低税收,同时加强水师巡航,保障商路;
三、设立“考功司”,对官员进行三年期考核,优奖劣汰,逐步裁汰冗官;
四、北疆维持现有互市规模,严禁铁器出口,同时加强边防,静观其变;
五、宫中用度再减一成,以身作则,倡导节俭。
诏命一出,朝野反响不一。有赞新君稳健务实的,有忧裁汰冗官会触动利益的,也有怀疑降低海贸税收是否明智的。但永徽帝不为所动,只对崔昀说:“治国如行船,方向既定,就要坚定不移。若有风浪,调整帆舵即可,不可轻易转向。”
夏去秋来,永徽元年的各项政策逐渐显现效果。
海贸税收虽降了一成,但商船数量增加了四成,总税收反而增长了;北疆互市平稳,拔灼忙于西扩,北疆压力大减;考功司成立后,官员办事效率明显提高,几个庸碌之辈被调离要职,引起了一阵震动,但更多人开始勤勉任事。
这日,永徽帝批阅奏章至深夜。窗外秋雨淅沥,打湿了庭中桂花,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清新怡人。
他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是江南来的喜报,今岁风调雨顺,稻米丰收,常平仓已开始收购新粮——放下朱笔,长长舒了口气。
内侍轻声问:“陛下,可要传膳?”
永徽帝摇摇头,走到窗前。雨夜中的洛阳城静谧安宁,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想起父亲今日在华林苑说的话:“治国没有捷径,就是日复一日地勤政,年复一年地守成。你能稳得住,天下就能稳得住。”
是啊,稳得住。永徽帝望着夜雨,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永徽元年的第一年,他总算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而他知道,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在等待着他,也在考验着他。
但此刻,在这秋雨桂香的夜里,他心中只有平静与坚定。因为这江山,这社稷,这亿兆生民,如今都在他的肩上。而他,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