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门外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胡振天刚刚挺直的脊梁上。
他向外迈出的脚步,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股刚刚凝聚起来,属于九尾天狐一族族长的决绝与冷硬,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胡振天猛地回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之前所有的颓败与疲惫重新席卷而来。
远比之前更甚。
他一步跨回卧房,一把推开挡在门口、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老管家。
“滚出去!”
一声低吼,饱含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那张华美的大床上,雪白的被褥之上,一滩乌黑的血迹是如此的刺目,如同盛开在地狱里的墨色梅花,散发着死亡与败落的气息。
而他挚爱一生的女人,就那么软软地倒在那片污秽之中,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胡振天冲到床边,伸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不敢去触碰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
他堂堂不朽至尊巅峰,浮空郡的顶尖强者,此刻却慌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将手掌贴在柳青儿的后心,磅礴的生命精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
然而,没用。
所有的力量都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诡异而霸道的力量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胡振天僵住了。
他感受着那股盘踞在妻子体内的诅咒之力,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正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嘲笑着他所有的徒劳与无能。
他颓然地收回手,缓缓跪坐在床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走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卧房。
院子里,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是九尾天狐一族最年长的大长老,胡长风。
胡振天没有看他,只是仰起头,怔怔地望着满树摇曳的赤红色养魂木牌。
那里,悬挂着九尾天狐一族数万年来的所有先祖。
“她快不行了。”
胡振天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胡长风沉默了片刻,才沉重地开口。
“木家……是唯一的路了。”
“唯一的路?”
胡振天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胡长风,里面翻涌着疯狂的痛苦。
“唯一的路,就是卖掉我的女儿?!”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古槐树干上!
“轰!”
整棵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巨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落叶飘洒而下,唯有那数千枚祖宗牌位,在“哗啦啦”的碰撞声中,稳稳地悬挂着。
胡长风面对族长的怒火,只是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悲哀。
“族长,这不是卖,这是我们九尾天狐一族的宿命。”
“宿命?!”胡振天低吼,“什么狗屁宿命!?”
“情蛊。”
胡长风一字一顿,吐出这两个字。
“它因爱而生,为爱而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对夫人的爱意有多深,那蛊毒在她身上的反噬就有多重!”
“这根本就不是诅咒我们狐族,而是在诅咒我们所爱之人!”
“这是何等恶毒的手段!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挚爱之人因为我们的爱而步入死亡!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刑罚吗?!”
胡振天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痛苦地用额头抵着粗糙的树干。
“我宁愿死的是我!我宁愿这诅咒在我身上!”
“可它偏偏不在。”
胡长风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奈。
“从先祖时代开始,这恶毒的枷锁就刻在了我们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谁也不知道这诅咒从何而来,为了延续血脉,我们不得不寻找伴侣。”
“可我族生性虽然多情,但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就至死不渝。谁又能真的把自己的爱人当成生育的工具呢。”
“做不到啊……”
“老族长当年,不也是在你面前,亲手将你的姑母送去了木家,才换回了族长夫人三十年的阳寿吗?”
百年来,他们送去木家的女儿,还少吗?每一位,都是剜在我们心头上的肉啊!
胡长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胡振天的心里。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滑落,背靠着古树,狼狈地跌坐在地。
“我骗了她……”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迎娶青儿的时候,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我骗了所有人……”
“我以为我能打破这宿命,我以为我能找到别的办法!我不敢告诉媚儿,我怕她恨我这个无能的父亲!”
他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在危机四伏的葬魔渊,那个善良的姑娘不顾一切地救下重伤濒死的他,甚至不惜耗损本源,将自己的心头血喂给他。
“我曾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胡振天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可我……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我的爱,反而成了催她去死的毒药!”
“我这个族长,当得何其失败!何其窝囊!”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冠,木牌碰撞的轻响,像是无数先祖无声的叹息。
许久。
胡长风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族长……”
“其实……媚儿小姐,有消息了。”
胡振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她……她在哪?!”
“她传信回来了。”
胡长风从袖中取出一枚已经失去灵光的传音符。
“信上说……她已经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回程……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胡振天的脑海中炸响。
喜悦,惊恐,期盼,绝望……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
她要回来了。
他日思夜想的女儿要回来了。
可她回来,又能看到什么。
是看到一个油尽灯枯、即将死去的母亲?
还是看到一个准备将她推入火坑、换取妻子性命的冷血父亲?
胡振天的身躯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极致的挣扎与矛盾。
他看向卧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
他又望向府邸大门的方向,那里,是他唯一的女儿即将归来的方向。
手心手背都是肉。
怎么选?
他要怎么选?!
这位跺跺脚能让浮空郡震动的不朽至尊,此刻脸上满是泪痕,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胡长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是胡振天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良久,良久。
胡振天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木家那边……”
胡长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振天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拖一拖。”
胡长风闻言,身形一滞,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