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浮空郡。
洛安城。
与北域那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蛮荒景象截然不同,此地宛若神话中的仙境,四季如春,仙气氤氲如瀑。
一座座巍峨的浮空仙山悬于万丈云海之上,山间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华。
飞瀑流泉自山巅垂落,化作缭绕的雾气,仙鹤灵鹿在林间悠然漫步,一派祥和安宁的盛世景象。
而在洛安城最中心,一片被无形结界笼罩,占地不知几许的巨大府邸群,便是传承了数十万年之久的古老世家——九尾天狐一族的族地。
这里的建筑倒是奇异,跟世俗所追求的金碧辉煌不同,反倒呈现出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古朴感。 似乎建造的人有意让这些建筑向着典雅的气氛上靠。
府邸深处,一处极为宽敞的院落内,地面由温润的青石铺就,一道清澈的溪流被人为引来,形成了曲水流觞的景致。
院子正中央,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巨大槐树,其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微风拂过,满树悬挂着的数千枚赤红色木牌便会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轻响。
每一块木牌,都由族中至宝“养魂木”雕刻而成,上面用金漆烙印着一位九尾天狐一族逝去长老的名讳。
它们沉默地悬挂着,见证了这个古老世家的荣辱兴衰,也为这片祥和之地,平添了一抹说不出的肃静感。
与院外的宁静祥和形成鲜明对比,主屋的卧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安神檀香,非但没能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更添了几分病入膏肓的颓败气息。
“咳……咳咳……咳……”
锦绣堆砌的华美大床上,一名容颜曾颠倒众生、此刻却苍白如纸的绝美妇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挣扎着推开身旁一个高大男人递过来的一碗汤药。
“啪!”
青瓷药碗脱手而出,摔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格外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褐色的药汁四下飞溅,染脏了男人那一身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图纹的华贵锦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想为妇人轻轻抚平不断起伏的后背。
“滚开!”
妇人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一把挥开他的手。
那双曾勾魂夺魄、流转间便能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腰的狐媚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怨怼。
“胡振天!都是你!都是你逼走了我唯一的媚儿!”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当年她才多大?你就忍心为了那所谓的家族联姻,把她往火坑里推!”
“现在好了,我要死了……咳咳……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满意了?!”
“九尾天狐一族的族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名为胡振天的男人,九尾天狐一族的当代族长,一位跺跺脚便足以让整个浮空郡都为之震动的顶尖强者。
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沉默地承受着妻子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沉默地蹲下身,无视那些可能会割伤手指的锋利边缘,一片一片地捡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你不会死的。”他终于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宁愿死!”床上的女人情绪彻底失控,她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床边的玉枕,朝着男人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砰!”
胡振天高大的身躯不闪不避,任由那沉重的玉枕砸在自己肩头。
“我宁愿立刻就死,也不要用媚儿一生的幸福来换我这条残命!”女人的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木家的小畜生是什么东西吗?!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双腿残废,心理扭曲!”
“他的院子里每年都要抬出十几具被虐杀至死的侍女尸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难道要把我们的女儿,我们唯一的女儿,亲手推进那个比地狱还可怕的火坑里去吗?!”
女人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剜在胡振天的心上。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褐色的药汁里,迅速晕开。
他何尝不知?
洛安城木家,传承久远的丹药世家,底蕴深厚得可怕。
可偏偏这一代的木家大少,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不仅天生经脉堵塞无法修炼,更因一次意外双腿残废。
从此性情大变,以虐杀生命为乐,是个臭名昭着的恶魔。
将媚儿嫁过去,无异于亲手将一只美丽的蝴蝶,送进毒蜘蛛的网里,那会毁了她一辈子。
可是……
“全天下,只有木家,才有‘万葬雪莲’。”胡振天缓缓站起身,将捡好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声音里疲惫。
“只有它,能解你身上这代代相传的血脉诅咒。”
“我不要!”妇人尖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我死也不要!”
胡振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角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他何尝想这样。
在挚爱的妻子和唯一的女儿之间做选择,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这么多年,他心中有愧。
所以,当女儿决绝地离家出走时,他从未真正派人去将她强行抓回来。
他似乎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他站在庭院的暗影里,悄悄看着那个倔强的小丫头背着一个简陋的小小行囊,脸上挂着泪痕,却一步三回头。
最后还是一咬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他堂堂不朽至尊,怎么可能拦不住一个连圣人境都不到的小丫头。
可他没忍心。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他以为,自己能找到别的办法。
结果,太多的以为,换来的却是妻子卧病在床,油尽灯枯的结果。
求遍中域名医,散尽半生积蓄,什么天材地宝都试过了,可这该死的血脉诅咒仍然死死地纠缠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根本无法根除。
“呵……呵呵……呵呵呵……”
床上的妇人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压抑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胡振天,你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她指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与失望。
“你不敢得罪底蕴深厚的木家,你也不敢豁出一切去反抗这该死的诅咒,你只会把屠刀……挥向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去找她啊!你把她找回来啊!你告诉她我快死了,让她来见我最后一面……求求你,让我再看她一眼……”
妇人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啜泣,泪水浸湿了枕巾。
胡振天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片充满悲凉的阴影。
窗外,那棵古老的槐树上,数千枚木牌在风中摇曳,仿佛无数先祖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无能的后辈。
良久,良久。
他猛地一转身,那股萦绕在他身上的颓败与疲惫之气,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能够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九尾天狐族长。
他大步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身后的妇人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胡振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坚硬如铁、冰冷如霜的话。
“我去木家。”
“胡振天你回来!你不许去!!你敢去我就死在你面前!!”妇人惊恐地尖叫,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然而,她刚一撑起身体,便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
一口乌黑的腥血猛地喷出,如同妖艳的墨梅,绽放在雪白的被褥之上,触目惊心。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夫人!!”守在门外、心急如焚的老管家听到最后那声凄厉的呼喊和异响,再也顾不得规矩,猛地推门而入,正看到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