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
他跟李善长不一样,身上穿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鹤氅,头上束着逍遥巾,连衣襟的褶皱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深夜被急召入宫、面对一国之君阴沉的脸色,倒像是午后在自家院子里喝茶,听着蝉鸣翻书页。
胡惟庸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眉头也皱着,可他的目光在刘伯温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
蓝玉站在武官那一侧,甲胄都没来得及卸,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寒气,面颊被夜风吹得泛红,可一双眼睛里全是锐光。
李文忠最后一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他站定之后,先朝朱元璋躬身行礼,然后退到蓝玉身侧,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也落在了御案上那封摊开的密报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砖地上,很快就暗了。
朱元璋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在李善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刘伯温脸上,然后依次扫过胡惟庸、蓝玉、李文忠。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暖阁里的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暗火。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咱方才收到一封密报,从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你们先听咱念一遍。
他拿起那封密报,目光没有落在纸上,他已经记得太熟了。
乾唐罢兵。长孙无忌入幽州,面见张休。两国已定盟约,来春二月,联军北上,共伐大明。
他念完了,把密报放回案面上,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暖阁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李善长的脸色在烛火下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眉心那个字几乎要挤到一块去。
胡惟庸也愣住了。
他站在文官那一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没听清似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和那封密报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终停在密报上那几行字上,没有再动。
蓝玉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重了几分,在安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
李文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在蓝玉身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目光死死盯着那封密报,像是在盯一个死敌。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盆里炭火塌陷的声音。
朱元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巡过。
他看了李善长,看了胡惟庸,看了蓝玉,看了李文忠,最后落在了刘伯温身上。
刘伯温站在李善长左侧半步的位置,身形如松,面容平静,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砖地上,像是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两簇暗火跳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可尾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刘伯温,你怎么不说话?
刘伯温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元璋的视线,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陛下要臣说什么?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了。
咱问你——他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像一道从地底拱出来的闷雷,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其余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刘伯温。
李善长的眉头动了一下,胡惟庸的眼角跳了跳,蓝玉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李文忠也偏过头去看他。
刘伯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回陛下,臣确实料到了一些。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他两步走到刘伯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胸腔起伏着,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你料到了?!你既然料到了,为何不说?!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李善长的呼吸顿住了。胡惟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尖在砖地上蹭出一声细微的响。
蓝玉的目光在朱元璋和刘伯温之间来回扫动,甚至,他看着刘伯温的眼中已经漏出了杀意。
淮西将领们对刘伯温的态度,一直都是恨不得其暴毙!
刘伯温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砂纸磨过老榆木:因为说了,也没人会信。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他,没有动。
刘伯温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陛下,当时都在说大乾赢了、大乾杀了常遇春、大乾把永乐皇帝赶回来了。那时候臣若站出来说——陛下,大唐会跟大乾休战联兵,一起来打咱们——陛下会信吗?
“恐怕臣会被百官弹劾!”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其余几人脸上扫过:各位大人会信吗?
李善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胡惟庸垂下了眼帘。
刘伯温的声音还在继续:大唐跟大乾在渭水打了那么久,双方折损的兵力加起来有数十万。李靖跟孙武在渭水两岸对峙了快一年,谁都不肯退半步。这样的两家,说要休战结盟——谁信?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伯温。
他的呼吸还粗着,胸膛还在起伏,可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盯着刘伯温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暗火慢慢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按下去。
暖阁里的空气松了一瞬。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抬起目光看着他:
李善长的眉头还皱着:大唐为何要跟大乾结盟?大唐跟大乾打了那么久,渭水两岸死了数十万人,两家仇怨已经深到了骨头里。
就算要休战,也不至于立刻结盟来打咱们。
真要结盟,也应该是跟咱们大明结盟才对——咱们两家从未有边境冲突,国势相当,互为犄角才是正理。
大唐为何放着近路不走,偏要绕远路?
他的话说完,暖阁里又安静了几息。
胡惟庸微微点头,像是在附和。蓝玉的目光也转向了朱元璋,显然也想听这个答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迅速落回去,像昙花一现。可落在在场几人眼里,那笑容比怒容更让人心里发紧。
为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咱来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