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退回了队列中。
嬴政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殿外那片被冬阳照亮的天空上。
他的嘴角那一丝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可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深远起来,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家打仗,咱们练兵。三家耗国力,咱们攒国力。等他们打完了、打累了,朕再问他们,还想不想打。”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咸阳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一圈一圈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泛起的涟漪。
殿内无人应答。
可所有人的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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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大秦咸阳至清域的路上。
一支大军正在南行。
一万甲士列成四路纵队,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冬日的田野上远远地传开。
队伍正中是一辆青幄马车,车帘低垂,车内坐着两个人。
商鞅坐在左侧,身上还是那件青灰深衣,外罩皮裘,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用一支细笔在简片上写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下去。李斯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他正在逐一翻阅。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簸了一下,商鞅手里的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墨痕。
李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商君,清域那边的世家,你打算从哪一家开始动?”
商鞅放下笔,把竹简合上。“先不动世家。”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起。“不动世家,那先从谁开始?”
“先从州县官吏开始。”
商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清域被咱们吞并之后,原有的州县官吏大多留任,根本没有更换。”
“那些人里面,有多少是世家门生,有多少是地方豪强,有多少是贪墨成性的老油子。新法能不能在清域推得下去,关键不在那些世家豪族肯不肯答应,而在那些州县官吏能不能把新法落到实处。”
“若是官吏本身就在拖、在推、在瞒,那新法下到州县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咱们到了清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吏。查到一个,拿下一个,换上咱们的人。把州县这一层理顺了,再往下面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到时候世家就算想拦,也已经来不及了。”
李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商鞅这番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有道理。从上往下压是压不住的,得从中间一层一层往下撬。”
“那我到了清域之后,先把吏部的卷宗调出来,把各州县的官员履历理一遍。你来掌新法推行,我来掌人事汰换。”
商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很淡,可落在李斯眼里,已经算是很大的认可了。
“李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南行,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片片被冬阳照亮的田垄和村庄。
远处的天际线尽头,清域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那座被大秦新吞并的疆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安静得像一头刚刚被套上缰绳的巨兽,正等着被驯服。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商鞅又重新展开了那卷竹简,握起笔,开始继续写。
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发出一片细微的沙沙声。
李斯也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的文书。
马车朝着南方那片广袤的疆域缓缓行去。一万甲士跟在后面,脚步整齐,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铁闸。
而咸阳宫里,嬴政站在宫城最高处的望楼上,双手负在身后,望着南方那片正在被冬阳照亮的天空。
他的身旁,侍从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嬴政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商君去了清域,大唐和大乾在算计大明,朱元璋在舔伤口,李世民在磨刀。”
“大家都在动。”
“朕的刀,也该磨一磨了。”
“无论是联乾抗唐,还是此次撤兵,都是为了为大秦赢得休养生息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走下了望楼。冬日的风吹动他玄色袍服的下摆,在砖阶上扫过一片细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另一边。
入夜。
大明应天府,养心殿西暖阁。
腊月的风从北方平原上灌下来,裹着盐碱土和枯草的气味,穿过午门、穿过奉天门、穿过那些朱漆斑驳的廊柱,一直钻到暖阁的窗缝里来。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窗外撕一块陈年的布。
阁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红炭把整间屋子烘得燥热。
可朱元璋没脱那件玄色狐裘,从收到那封八百里加急密报到现在,他已经在御案前坐了快一个时辰,身上的寒意没散尽,手指还是凉的。
密报摊在案面上,纸角被他的拇指压出一道折痕。上面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乾唐罢兵。长孙无忌入幽州,面见张休。两国已定盟约,来春二月,联军北上,共伐大明。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动,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共伐大明四个字上,像要从那墨迹里再看出些别的什么来。然后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把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再在胃里烧成灰。
然后他把密报合上,对侍立在门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把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蓝玉,还有李文忠也叫来。让他们连夜进宫,快马传召。一注香不到,就不用来见咱了。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一注香后,暖阁里已经站满了人。
李善长站在最前面,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灰布棉袍,外头套了一件半旧的直裰,显然是接到传召后直接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面色凝重,眉头锁成一个字,目光一会儿落在御案上那封密报上,一会儿又抬起来看朱元璋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