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就注定了他们今后身份的转变。
江景致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认清自己的心意的。
他对她,很早之前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悸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变得复杂,只是越来越清晰。
她也许会分不清这些情感,但他不会。
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只会越来越久。
江景致深吸一口气,侧目看向旁边的乖巧的女孩儿。
轻声道:“要下雨了,小枝先去车上等我。”
江予枝抬头看了看天色,刚刚出门的时候还好好地,墓园这边倒是有些阴天了。
她摇摇头,“我在这里等你吧。”
江景致轻笑,“我和爸妈有些话要讲,你先去车里取把伞?”
“……那也行。”
江予枝起身时看了看他的腿,欲言又止。
他捏着她的手,安抚道:“放心,哥哥没事。”
等人离开,江景致的目光一点一点转到对面的墓碑上。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睫颤了颤,缓了几秒才重新开口:“爸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一定很后悔当初带我回家,但我必须要承认,我对小枝……”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他也慢慢低下头颅。
在额头快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时,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风。
江景致脊背一僵。
紧接着,他迟缓地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风吹起他的衣摆,领口不断拍打着他的胸口,似乎在对他诉说着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被卷起的尘埃,盘旋在他的头顶,像是一把利剑,斩断业火,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心跳,重重落回地面。
江景致闭上双眼,那一刻甚至能感觉到利剑刺破胸膛带来的窒息和钝痛。
他笑着捂住眼睛。渐渐地,声音低下去,泪水从指缝溢出,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哽咽。
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来江家的时候,因为害怕犯错害怕被赶走,他像是一只寄生虫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所有的情绪都没办法宣泄,只能安静地做一个乖巧的透明人。
直到他失手打翻爸爸心爱的古董茶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亚于天塌了。
佣人一边打扫一边慌张地说这支茶杯有多么的贵重,先生有多么的喜爱。
他紧张得身体发抖,直到爸爸拍着他的背,笑着告诉他没关系的。
“这只是一支茶杯。”
“它、它好像很贵……”
“如果小致是故意的,那它确实很贵。但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它只是一支茶杯。”
“对于爸爸来说,也只是少了一支喝水的杯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喝水的杯子爸爸还有很多。”
他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摸摸他的头,“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哪怕做错了也没有关系的。”
“小致可以试着慢慢放松下来。这是你的家,你可以像枝枝一样,享受家里的一切,然后和爸妈妹妹分享你的情绪。”
那次,他也是这样放声地哭。
声音从喉咙溢出,他低低地抽泣,像是委屈的孩子终于回到了父母的怀抱,找到了一丝慰藉。
其实这些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哪怕是在江予枝离开的时候,他也只是压抑地躲起来掉些眼泪。
乌云压顶,天色越来越沉,江予枝拿着伞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忽然在风中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很模糊,她一度认为是幻觉。
直到她慢慢靠近,站在不远不近的台阶上看到男人跪在墓碑前,头磕在碑座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是江景致在哭。
她愣愣地望着那道羸弱的背影,看到他骨节泛白的手抓紧爸爸墓碑的碑座。力气大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他手背的颤抖。
喉间溢出的颤音被风带到她耳边,他一直哭,却又像是在对爸妈诉说着这些年他所有的委屈。
现在,他不是她的哥哥,不是景家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受了委屈需要找爸妈倾诉的孩子。
江予枝呼吸微滞,莫名鼻子一酸。
她偏过头,试图压下逐渐席卷全身的那股酸涩。
几秒后,她攥紧伞想要上前。
步子刚迈出一步,她看到有风卷成一股小小的旋涡,在男人周边徘徊,像是父母温柔的大掌,在轻抚他的肩膀。
江予枝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想,如果她在的话,他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样也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累了,需要爸妈的安慰。
她不能打扰。
江予枝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身后的人,所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两个台阶踩下去,风中传来男人的哽咽,带着委屈还有一丝倔强的不甘。
他说:“爸妈,我真的很爱她。”
“我没有办法放开她,我尝试过,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感情。”
“爸妈……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江予枝被钉在原地。
身后的风拂过她冰凉的脊背,她怔怔地站在台阶上,脚下像是灌了铅,再也挪动不了。
她“被迫”留在原地,听完他狼狈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表白的……表白。
她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耳边落下轰隆一声闷雷,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像是一声沉重的宣判。
肩膀抖了抖,江予枝茫然地抬起头,不偏不倚,眼尾落下一滴冰冷的雨水。
——
外面飘了雨丝,雨势并不大,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干掉了。
江予枝在门岗的屋檐下躲雨,但目光总是频频望向远处。
大爷请她到屋子里躲雨,“一会儿就要下大了,小姑娘你进来待会儿吧。”
江予枝想要应下,唇瓣动了动,喉咙却挤不出一个字。
她看了看手里紧攥的雨伞,眼底闪过挣扎。
直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好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透过云层逃了出来。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的巨响一下又一下的敲在心口,震得她全身的血管都在疯狂涌动。
雨点犹如鼓点密集落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冲出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