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何出此言。”
望月主水背后瞬间被冷汗打湿,他急忙说道:“德川家已经坐拥天下二百六十年,二百六十年里什么风浪没经历过,长州、萨摩这些藩国不过是癣疥之疾、一时之患罢了。”
家茂苦笑道:“你也说了,德川家已经坐拥天下二百六十年了,那可是二百六十年积压下的愤怒啊,就如同富士山一样,一旦爆发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望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毕竟他只是一个忍者,不是纵横捭阖的演说家,也不是学富五车的学者。
他试探着问道:“殿下,在下有一时不明,不知道殿下能否为我解惑。”
“我说了今夜没有将军,你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望月主水大着胆子说道:“既然现在的情况如此危急,您为何还非要一力主张进行第二次长州征伐呢?”
家茂突然沉默了一瞬,望月还以为他生气了,急忙准备下跪道歉,家茂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这一仗不是我要打,而是征夷大将军要打。”
家茂思索片刻之后说出了这句话。
家茂用无奈的语气接着说道:“高杉晋作、桂小五郎他们在功山寺举兵夺取了藩政,这对幕府而言是公然的背叛,若不惩戒,其他雄藩必将效仿,幕府权威将荡然无存。”
望月不解的问道:“既然这次战争应该打,那为什么一桥庆喜他们还要阻拦您呢?”
“因为幕府现在的财政状况实在很差,根本没有余力再去负担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其实有时候也不能怪一桥庆喜,如果我和他互换位置,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和他现在一样,阻止我征讨长州。”
“就不能缓一缓从长计议吗?”
“缓不了啊!”家茂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幕府要的是时间,长州要的也是时间。”
“长州现在正在积极的和英国那边接触,一旦让他们彻底完成军事化改革,输赢就难说了。这一仗,不是我非要打,是我不得不打。”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德川家茂说的是对的。
正所谓船小好调头,长州藩地方小、人口少,藩政容易被几个人掌控,一旦要进行改革,速度推进会很快。
但幕府不一样。
幕府本身体量大、掌控的地方又多,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改革推进起来会很难。
因此两厢比较之下,率先完成改革的一定是长州,一旦长州完成改革,幕府或许能够凭借着人数在战争中打赢长州,但一定无法形成压倒性优势。
到时候全日本的藩国八成都得跳反,那就是又一次关原大战。
藩国类型的分封制度就是这样。
只要你实力够强,周边各个藩国都是你的吸血包,你咳嗽一声,他们都得晚上吓得睡不着。
但有一天你不行了,那你就成了各个藩国的眼中的唐僧肉,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来咬你一口,不咬你一个骨断筋折,绝不会罢休。
家茂又给望月倒了一杯酒,望月若有所思的问道:“所以您这次回大阪要轻装简从,就是因为幕府财政紧张吗?”
“算是吧!”家茂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刚才是站在幕府的角度为什么要征讨长州,现在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
家茂没有直接说,而是先问了望月一个问题。
“这次来京都你有什么感觉?”
望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茂便说道:“你实话实说就行,不必有什么隐瞒。”
望月想了想:“这次来京都感觉和几年前确实不太一样,不管是天皇的态度,还是朝廷各位的态度好像都有一些模糊,感觉对您也不太尊重。”
“何止是不太尊重!”家茂冷笑道。
“你知道诺大的京都有多少人?想让我死吗!”
“殿下,何至于此。”望月慌忙说道:“天皇和朝廷只是和您在征讨长州这件事上意见不一样而已。”
“哪有那么简单。”
家茂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既是对时局,也是对自己。
“庆喜任职将军后见职,名分上是辅佐我。可你看他这二年干的都是什么事?”
“京都这边俨然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你掌握情报,应该知道自从我来到京都之后他做了多少事吧。中山家、一条家、九条家、鹰司家……这些京都的顶级公卿他几乎拜访了一个遍,偌大的京都,我连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为了安全,我连二条城都不敢住,你说说历代将军哪有一个像我这么憋屈的,所以长州这一仗,我必须打,而且必须打的漂亮……”
家茂仿佛要把自己一肚子苦水都给倒出来,越说越多,越说言辞越锋利。
望月主水安静的听着,他知道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压抑太久了。
“特别是这次他搞定了四国赔款之后,他更是在朝廷和天皇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了一番。”
“朝野上下,人人都夸他能干。他提出我带着三四百人的旗本护卫返回大阪实在太过铺张浪费,我能怎么办,他这是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我要是还这么做,那岂不是不知民间疾苦,我这个将军是被天下人所耻笑的。”
说到最后。家茂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他这个将军这些年做的也不痛快。
庭院里风声呜咽。
半轮月亮,冷冷挂在天上。
望月主水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殿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您的安全总要比那些流言蜚语更重要。”
家茂笑道:“咱们是轻装简行,也又不是什么人都不带。京都到大阪,也就两三天的路程,你手下的御庭番众加上我身边的几个近侍,十几个人足够了,而且还有新选组的人呢,这么大的一支队伍,要想对付咱们,至少得一二百人,我想京都这边还没有势力那么大的山贼匪盗吧。”
“京都这边倒是没有,您出发之前我会让御庭番众把沿途各处都给探查一遍,只是殿下……”
望月主水顿了顿放下酒杯,认真的问道:“新选组的人真的那么值得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