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茂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这笑声有苦涩,也有自嘲。
“除了他们,我在京都还能信任谁呢,不管青木夏川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和一桥庆喜的矛盾总归做不得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至少不会卖了我吗,而且青木夏川这个人……”
说到此处,家茂突然顿了顿,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反问起了望月主水。
“望月君,你对青木夏川这个人怎么看?”
“青木夏川……”
望月主水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时没有想到该怎么评价。
作为御庭番众的首领,望月主水掌控着全国各地忍者汇报上来的情报。
这些海量情报有些是有价值的,有些却没什么用,这就需要望月主水对这些情报进行简单的分析梳理。
毕竟他总不能每天扛着一大摞书信去找将军,然后往地上一扔,说:“这是今天的情报,你自己看吧。”
青木夏川——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望月主水汇报给德川家茂,还是幕府组建浪士队上洛。
当时这个人只是浪士队的一个队长,夹在各位队长名字中间一闪而过,没有什么特别的。
后来直到浪士队第一次分裂,夏川他们这些人没有选择和清河八郎一起回江户而是留在了京都,夏川的名字才算真正进入到望月主水的视野里。
但他万万没想到,从那之后,在之后的三年多时间里,这个名字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不断出现在京都传来的线报上,抠都抠不掉。
几乎京都的每一件大事都有他的身影。
从八月十八政变到禁门之变,从浪士队到新选组,从手下一百人到八百人,京都简直成了这人的个人舞台。
他的升迁速度快得像丰臣秀吉的一夜城,昨天还是一片空地,今天已经立起了天守阁。
对于这样一个人,望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评价,他活了五十多年,阅人无数,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角色。
“殿下,恕老臣直言。”
望月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新选组的局长,我只能说,他很危险。”
“危险?”
“是的,根据以往的事情来看,此人向来随心所欲,很难被约束,用的好是一把锋利的刀,如果用不好,很容易会伤到自己,所以您和他相处一定要小心。”
想起了上次和夏川那并不算太成功的会面,家茂脸上出现了一丝苦笑。
“现在这把刀的刀柄,根本就不在我手里,我谈何使用啊。
我只是很好奇,他是怎么让手下人如此听话的?
听说他在新选组里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威,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是这样的吗?”
“确实是这样的。”
望月主水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之后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以前我往新选组里安排过几名忍者,一开始这些忍者还很尽职尽责,隔三差五传回一些新选组的情报。
但这几年这些下忍传递过来的消息内容越来越少,有几个甚至直接失联了。
前段时间就连最后一个还能联系上的忍者也停止了情报传递。”
“御庭番众经营幕府的情报工作这么多年,老臣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这个新选组看上去漏洞百出、谁都能进,但实际上却罩着一层厚厚的神秘面纱,任何试图插手的势力都会被润物无声地清除掉。”
“能把新选组带到这个样子,真是了不起啊!”
家茂感叹道:“古人言,一县之才可治一国,虽然我只见过近藤勇和山南敬助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个给我的感觉已经很惊艳了。”
“近藤勇豪迈无畏、勇毅果决,有大将之风,放在以前绝对可以做一军之主帅。”
“山南敬助学识广博、智谋多广是一个难得的内政型人才,他们两个一文一武,都是栋梁之才啊。”
望月主水问道:“殿下,这次返回大阪不是由近藤勇护卫您的安全吗,殿下要不要借机招揽招揽他?”
“没用,这一个月我已经数次邀请过山南敬助和近藤勇了,都被他们婉拒了。”
家茂无奈苦笑道:“其实我心里也有自知之明,没有梧桐树,可招揽不来金凤凰啊!
我现在手里没有本钱,许诺官职都不敢往大了说,用什么招揽人家。
值此天下大乱之际,人心浮动啊,谁不是在下注呢?”
望月主水突然起身,在廊下郑重地伏下身去,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御庭番众会永远追随将军!”
家茂赶紧把望月主水扶了起来,连连说道:“怪我说多了,本来今晚想和望月君闲聊一会,说些私人之间的话,现在到显得我想要您表忠心呢。”
望月主水直起身,神色是少有的庄重,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家茂。
“将军,老臣斗胆说一句,您是天下人的将军,将军不应该有私事,所谓天下为公就是这个道理。
殿下今晚说的这些话,是发自肺腑也好,是想听老臣表一句忠心也好,对老臣来说都一样。”
家茂望着他喉头动了动,把最后一杯酒,慢慢地饮尽了。
“你说的对,将军就不应该有私事,我受教了。”
夜风又起,月影碎成一片。
德川家茂放下空杯,起身望向大阪的方向。
“这天下就是一场赌局。
庆喜在赌,他赌我会死在征伐长州的过程中。
萨摩在赌,赌我和长州两败俱伤,他们好来收拾残局。
长州在赌,赌他们足够赌的是‘尊王’这面旗能把幕府压垮。
连近藤勇和山南敬助那样的人,赌一个值得押上性命的庄家!”
“我也在赌!”
夜风凛冽,吹拂着德川家茂的衣衫,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豪气顿生。
“赌赢了,天下还是德川家的天下,乱臣贼子俯首称臣。”
“赌输了……”
家茂自嘲般突然一笑。
“真要是赌输了,之后的事情和我的关系也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