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正午已经很热了。
稻田里的水汽被蒸发上来，连空气都在微微地晃。
淀川的水面波光粼粼，堤岸之上的柳树都晒蔫了，枝条软塌塌地垂在街边一家茶屋的屋顶上。
屋顶是茅草的，檐下挂着几串褪色的暖帘，门外支着几张长条凳。
此时天热，没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坐在门口闭眼休憩。
从官道上远远走来了一大波人。
淀川是连接京都与大阪的经济大动脉，堪比现代的高速公路。
在这里开茶馆，那是“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老板娘也是八面玲珑的精细人，只一眼她就看了出来，对面来的这几十个人绝非一般人物。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大光头。
或许是嫌闷热，那个大光头干脆脱了上衣，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两块胸肌随着他的移动一颤一颤的。
老板娘虽然活了三十多年，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雄伟的男人，不禁春心荡漾了起来，她暗想：要是能和这样的汉子春宵一夜，死了也值了。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跟在大光头后面那个男人好像更符合她的审美。
那人长了一张国字脸，面容坚毅硬朗，虽然他没脱衣服，但依稀可见身下的肌肉线条，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武士的风范。
顺着此人的身影向后看去，这支队伍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几乎人人佩剑，还有十几个人手里扛着火枪。
队伍中央是一顶素轿子，没有纹饰，没有金饰，黑漆木框，普普通通。
这些年天下动荡，匪盗横行，一些大商号都喜欢雇佣一些护卫来保护自己。
这怕不是哪家大商户的当主吧？
老板娘心中暗道，见这群人朝着自己的店铺来了，她赶紧迎了上去，去接这群财神爷。
那顶素轿子停在茶屋门口，轿子里走下来一个年轻人，这人身量不高，有些微胖，面容白皙。
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眉目之见却带着一种特别的沉稳。
一行人簇拥着这个年轻公子走进茶屋各自落座。
老板娘端着陶壶上前挨个斟茶倒水，走到那位年轻公子面前时，年轻公子开口问道：“老板娘您这个店开多久了？”
老板娘手上动作没停，顺嘴回答。
“有十几年了，最早是我和我男人开的，后来我那个男人死了……”
年轻公子语气温和：“这两年你们生意如何？”
“回客官的话，年头不算好过。幕府的赋税特别重，时不时还有浪人在道上游荡，农户下地都悬着心，真要遇上水涝旱灾，一年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能勉强糊口，就算烧高香了……”
老板娘是个善谈的人，见这个年轻人说话还算客气，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不过她虽然嘴上回答着年轻人，但她的眼神还时不时会朝那个光头和国字脸所在的方向瞅。
那个大光头看上去很怕热，落座之后喝不下热茶，就从一旁的深井里打了一桶拔凉的井水，拎着水桶直接就往身上浇。
“噗！”
光头放下水桶，抹去脸上的井水。
“爽啊，这鬼天气，才五月份怎么这么热！”
一旁的那个国字脸男人看着光头一脸无奈：“佛生寺，大人还跟着呢，你就不能讲究点吗？”
佛生寺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近藤，不是他自己说，不让咱们把他当做将军的吗，那咱们还讲究什么？”
近藤“啧”了一声。
“再怎么说你也是个武士，多少得保持点武士风范吧。”
“我可不是武士。”光头佛生寺把水瓢递给近藤：“你也试试吧，很爽的。”
近藤刚想婉拒，就看到村上从身后窜了出来，伸手接过水瓢，也学着佛生寺的样子朝身上泼起了水。
近藤看着这两个混蛋：“你们两个真是的，早知道就让其他人来了。”
村上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光头是什么德行？”
佛生寺不乐意了：“就你德行好，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村上晃了晃手里的水瓢。
“那能一样吗？我用的是水瓢，可不是水桶，谁跟你似的，一点都不讲究。”
“唉？你这家伙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佛生寺伸手一巴掌打在了村上的背上，差点打的他一个趔趄。
村上扭过头恶狠狠的看着他，如果现在不是因为要护卫将军，他非得和光头再打上一场。
佛生寺也知道自己好像下手有点重了，他赶紧岔开话题。
“我说，将军这是干嘛呢，这一路走到一个茶屋就要停下来，进入喝杯茶，和老板聊一会，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到大阪？”
“再坚持坚持吧，反正也就三天的路程，今天已经第二天了，明天咱们就到达大阪了。”
近藤叹道：“将军以前出门都有旗本跟随，哪里能如此深入民间，只有真走到这路上，坐下来喝一碗茶，才能从老百姓口中听到几句实话，看看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村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么看来，将军倒是个不错的将军。”
“将军是个好将军。”近藤看着院子里那个年轻人轻声说道，“可惜了，生不逢时啊！”
佛生寺大大咧咧的说道：“你为啥说他生不逢时啊？”
近藤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迈步就冲到佛生寺身边，捂住了佛生寺的嘴。
“你这个光头混蛋，不会小点声吗？”
“去去去，近藤你离我远点，热死了，小点声干嘛？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就在三人打闹之时，他们嘴里谈论的那个人端着茶碗走了过来。
“近藤兄，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近藤赶紧低头，小声说道：“殿下，您折煞在下了。在下贫贱之躯，哪里能称得上您的一句兄弟。”
家茂笑道：“都说了，此次出门我不是什么将军，咱们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生意人罢了，近藤兄……”
家茂凑到近藤耳边，好奇发问。
“我听说你们新选组买了一只连发火铳，此事是真是假？”
（因为《银魂》导致我对德川家茂有滤镜，总想把他写成壮志未酬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