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霜降刚过,北风就灌进了街筒子,吹得铁铺的门板哐当直响。洛青州在门框上钉了一条棉帘子,又厚又重,掀开进去,热气扑脸,像进了另一个季节。
八张砧围成两排,人挤着人,胳膊挨着胳膊,转身递铁都要侧身。赵德厚说太挤了,洛青州还是那句话:“挤一挤,暖和。”大山个子高,抡锤子怕碰到旁边的人,把位置换到了最边上。二蛋和石头挨着,两个人一边打铁一边拌嘴,倒也不耽误活。
县城机械厂的订单又加了量,每月定额八十把。洛青州接了,没加人,只是每天多打一个时辰。小满掌总,大山带班,二蛋和石头主攻大件,赵德厚专打菜刀。洛青州自己什么活都干,哪里缺人顶哪里。
秦蒹葭的粥铺也挤。王婶和李婶忙得脚不沾地,碗筷不够用,洛青州又打了一批铁碗。有人嫌铁碗重,但还是用,摔不破。
一天傍晚,收工了。大山洗完手脸,坐在灶台边帮秦蒹葭剥蒜。他剥得仔细,把蒜瓣上的薄衣也撕得干干净净。
“大山,你爹还没消息?”秦蒹葭问。
大山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不想找他?”
“找过。找不到。”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剥好的蒜拍碎,放进碗里。大山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刀起刀落,利落干脆。
“秦奶奶,你跟我师傅,怎么没成家?”
秦蒹葭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刀是洛青州打的,用了好几年了,刃口还亮。“没办酒席。算成家了。”
大山没听懂,但没再问。
晚上,洛青州在炉火上烤红薯。红薯是赵德厚地里的,去年窖藏的,还能吃。烤熟了,掰开,瓤黄黄的,冒着热气。他递给秦蒹葭,又递给大山。小满从铁铺出来,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秦蒹葭把吹凉的红薯递给他。
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吃红薯,喝粥。粥是红薯粥,甜。
完整一心不在。洛青州没有去想它。日子就是这样,平平常常,热热乎乎。
夜里下了第一场雪。洛青州起来添柴,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他披上棉袄,走到铁铺门口。门帘上积了一层雪,他抖了抖,推开一条缝。街上一个人没有,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像筛面。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灶台边,把火烧旺。秦蒹葭也醒了,披着衣服出来。
“下雪了?”
“嗯。”
“明天路上滑,让他们小心。”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手伸到炉火边烤。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炉火映着他们的脸,红红的,暖暖的。
第二天,小满早早起来扫雪。他把铁铺门口的雪扫了,又把粥铺门口扫了,扫出一条路,从街这头通到街那头。大山起来晚了些,不好意思,抢过扫帚继续扫。
赵德厚从菜摊子那边走过来,脚底打滑,差点摔了。大山一把扶住。“赵爷爷,你慢点。”
“老了,不中用了。”赵德厚站稳,看着满街的雪。“瑞雪兆丰年。明年好收成。”
铁铺的炉火比平时烧得旺。下雪天冷,来打铁的人少了,但订单还在。八张砧叮叮当当,热得人穿不住棉袄。大山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胳膊。石头和二蛋比赛,看谁先打完一把锄头。小满不参与,不紧不慢,锤锤到位。
洛青州打了一把新的菜刀,放在秦蒹葭的灶台上。旧菜刀卷刃了,他拿去磨了磨,挂在自己铺子里。
“旧的不扔?”大山问。
“留着。还能用。”
墙上又多了一把刀。
腊月二十三,小年。秦蒹葭扫尘,王婶和李婶帮着擦玻璃。粥铺的玻璃亮了,照得见人影。赵德厚贴了对联,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红纸黑字,喜气。铁铺也贴了一副:“炉火冲天暖,锤声动地春。”洛青州不认全,小满念给他听。
“谁写的?”洛青州问。
“赵爷爷。”
洛青州看了看赵德厚。赵德厚正在贴横批——“手艺传家”。
“写得不好。”赵德厚说。
“好。”
赵德厚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
大山站在门口,看着对联。他来了一年多了,字认了不少,这副对联他全认得。
“赵爷爷,你教我写毛笔字吧。”
“我写的像狗爬,还教你?”
“狗爬我也学。”
赵德厚没答应,也没拒绝。第二天,他找了一支毛笔、一瓶墨汁,放在铁铺的架子上。大山看见了,没问,晚上收工了,在旧报纸上写。他写“福”字,写了好几个,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正。
小满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像。”
“哪个?”
小满指着中间一个。“这个。不胖不瘦,不歪不斜。”
大山把那个“福”字剪下来,贴在铁铺的柱子上。
洛青州看见了,没说话。
除夕,秦蒹葭做了一桌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赵德厚开了两瓶好酒,大山倒了一圈。
“小满,你今年十八了吧?”赵德厚问。
“十八了。”
“该说媳妇了。”
小满低着头,扒饭。
大山笑着说:“赵爷爷,你自己还没媳妇呢。”
“我老了。小满还年轻。”
秦蒹葭给小满夹了一块肉。“不急。缘分到了自然有。”
洛青州端起粥碗,没说话。他喝了一口粥,看着小满。小满低着头,耳朵红了。
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街上到处是火药味。大山跑出去看烟花,二蛋和石头也跑出去了。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天。烟花一朵接一朵,亮了又灭。
洛青州走到他旁边。
“小满。”
“嗯。”
“你想找媳妇吗?”
小满没回答。
“想就找。不想就不找。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小满看着洛青州。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深了,头发白了。
“师傅,你当初怎么找的?”
“没找。你秦奶奶自己来的。”
小满没听懂,但没再问。
年初一,人们来拜年。铁铺不营业,炉火没熄。大山穿着新棉袄,在门口放炮仗。二蛋和石头磕头拜年,秦蒹葭给每人一个红包。
赵德厚喝了几杯酒,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秦蒹葭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小满和大山在铁铺里下棋,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秦蒹葭端了一碗茶,坐在他旁边。
“今年过年人多。”
“嗯。”
“以后会更多。”
洛青州看着满屋子的人。炉火映着他们的脸,红红的,热热的。
“够了。”他说。
秦蒹葭没说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开春了,雪化了,院子里的韭菜冒了尖。铁铺的订单又加了量,八张砧不够用了。洛青州把后面的杂物间腾出来,又加了两张砧。十张,排成两排,叮叮当当,声震整条街。
大山当上了师傅,带了两个徒弟。二蛋和石头也各带一个。小满管总,洛青州管质量。
赵德厚不打菜刀了,他腿脚不好,蹲不了太久。他坐在门口编筐,编好了卖给菜贩子。大山给他做了一个小凳子,高矮合适,坐着不累。
秦蒹葭的粥铺又添了两张桌子。王婶和李婶忙不过来,又请了一个小工。粥从早煮到晚,火不熄。
洛青州不常打铁了。他到处看,哪里需要帮忙,他就去哪里。有时候递铁,有时候淬火,有时候磨刃口。他话少,但哪里需要他,他就在哪里。
大山问他:“师傅,你以前一个人,现在这么多人,你习惯吗?”
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满铺子的人,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习惯。”他说。
秋天,小满娶了媳妇。邻村的姑娘,叫秀兰,圆脸,爱笑。她第一次来铁铺,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秦蒹葭拉她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粥。秀兰喝了一口,甜,笑了。
大山起哄让小满请客,小满瞪了他一眼,还是请了。在粥铺摆了两桌,菜是秦蒹葭做的,酒是赵德厚打的。
秀兰给小满倒了一杯酒,小满喝了,呛得直咳嗽。秀兰给他拍背,大山笑他。洛青州端起粥碗,以粥代酒,敬了小满和秀兰。
“好好过日子。”他说。
小满点头。秀兰低着头,脸红红的。
冬天又来了。这是洛青州在铺子里的第好几个冬天,他记不清了。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急不慢,像铁铺的炉火,不熄不灭。
大山已经能独立接活了。他打的犁头远近闻名,有人专程从外县来找他。他准备开分铺,洛青州说行,把街尾那间空铺子租下来,让大山去折腾。
大山带着两个徒弟走了。铁铺少了三个人,又招了新学徒。人来人往,炉火不熄。
洛青州坐在门口,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粥铺热气腾腾,赵德厚在编筐,小满在掌砧,秀兰在帮忙端粥。
他站起来,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端了一碗粥,站在他旁边。
“喝粥。”
他放下锤子,接过碗。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大山走了。”他说。
“还会回来的。”
洛青州把碗递给她,拿起锤子,继续敲。
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人往,炉火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