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不再来了。鞋也不再丢了。洛青州穿的那双千层底磨薄了底,秦蒹葭照着旧鞋的样子又纳了两双,针脚不如原来那双密,但合脚。他把新鞋放在柜子里,没舍得穿。
铁铺门口的石板缝里长了草,赵德厚蹲着拔了好几回,拔不干净。大山说铺一层水泥,洛青州不让,说石板是老街上原来的东西,换了就不是这条街了。大山听不懂,没再提。
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只小木盒。巴掌大,沉甸甸的,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写的是“洛青州”。小满接过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响。
“又是白纸?”大山凑过来。
“不是。有东西。”
洛青州放下锤子,接过木盒。木头是枣木的,红褐色,漆面磨花了,边角磕出了木头茬子。盒盖用铜锁锁着,锁头锈了,钥匙孔堵死了。
“锁住了,没钥匙。”大山试着掰了掰,掰不开。
“砸开。”二蛋说着就要拿锤子。
洛青州按住他的手。他仔细看那把锁,锁身铸着两个字——“永年”。他爹的名字。
铺子里安静下来。十张砧都停了,二蛋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大山凑得更近了。
“你爹的锁?”
洛青州没回答。他拿着木盒走到门口,对着光看。铜锁铸死了,根本打不开。要么砸,要么不砸。
“师傅,砸吧。看看里面是什么。”小满说。
洛青州看了秦蒹葭一眼。她从粥铺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把锁。
“砸吧。”她说。
大山递过一把小锤,洛青州接住,对准锁头敲了一下。没开。又敲了一下,锁头裂了一条缝。第三下,锁崩开了,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德厚脚边。赵德厚捡起来,看了看锁身上的“永年”二字,攥在手心里。
洛青州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黄绸,绸子上躺着一枚铜钱,一枚银元,一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信封没封口,也没写字。
他先拿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座小洋楼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看不清,曝光过了,白花花一片。婴儿的脸倒是清楚,圆圆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秦蒹葭凑过来看。“这是谁?”
“不知道。”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永年存念。二十六年春。”
二十六年。又是民国二十六年。他爹那年到底做了多少事?
大山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乾隆通宝,不值钱。”又拿起那枚银元,“袁大头,三年造。”
小满接过银元,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嗡嗡响。
“真的。”
洛青州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纸薄,发黄,折成三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像老人写的:“青州吾儿,为父对不起你。柜中锁下之物,乃你身世之证。”
屋里没人说话。
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满把银元放回盒子。二蛋和石头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假装擦工具。秦蒹葭站在洛青州旁边,一动不动。
洛青州把信看了三遍。认全了每一个字。
“身世之证。”他念出来。
赵德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崩开的铜锁。他看着洛青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山忍不住了。“师傅,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洛青州没回答。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拿起来,走进铁铺,锁进柜子。柜门关上,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
“打铁。”他说。
十张砧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比刚才更响。没人说话。
晚上,秦蒹葭没让任何人帮忙。她自己关了粥铺的门,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好。粗陶碗放在最里面,裂纹朝外。她擦了又擦,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把崩坏的铜锁。锁身上的“永年”二字还在,锁舌断在里面,摇一摇,哗啦啦响。
“你早就知道?”他问。
秦蒹葭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擦碗。擦了很久,才开口。
“你娘走的第二年,你爹来过一次。他喝了酒,说了些话。说你不是他亲生的,说你娘带着你嫁过来,你是别人的孩子。他让你娘别再提,他自己也不再提。他喝醉了才说出来。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洛青州把铜锁攥在手心里,硌得手疼。
“他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
秦蒹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掰开,把铜锁拿出来。
“他等的是你。不管是谁的孩子。”
洛青州看着灶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映着他的脸。他想起他爹,想起那间卖了的老屋,想起那双绣着“归”的布鞋。他爹等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
第二天,铁铺的门开得比平时晚。大山起来的时候,洛青州已经坐在门口了,手里拿着那把铜锁,翻来覆去地看。大山没问,生火,拉风箱。
上午,洛青州让小满去镇上请了一个锁匠。锁匠姓周,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把铜锁看了半天。
“这锁是保定老杨家的手艺。锁舌铸死了,不是坏的,是故意铸死的。就是不想让人打开。”
“为什么?”
“怕丢钥匙。铸死了,就不怕了。”锁匠把锁还给他,“你砸开了,也算遂了造锁人的心愿。”
洛青州看着铜锁。他爹把锁铸死,把盒子锁上,就是不打算让人打开。可他又把锁留给他,留了信,留了照片,留了铜钱银元。他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他等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让他知道了。
晚上,洛青州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大山和小满坐在门口,赵德厚也过来了,站在灶台边。
洛青州打开盒盖,拿出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那行字:“永年存念。二十六年春。”
“二十六年春。我还没出生。”他说。
“你爹那年去了天津,又去了保定。这张照片,也许是在天津照的。”赵德厚说。
洛青州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枚银元。“袁大头,三年造。北洋政府的。”又拿起铜钱,“乾隆通宝,不值钱,但旧。也许是他留的念想。”
大山说:“师傅,你亲爹是谁?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不是你亲娘?”
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脸曝光过度,看不清。怀里的婴儿,圆脸,闭着眼。是他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去找找。”秦蒹葭说。
“去哪找?”
“天津。保定。你爹去过的地方。”
洛青州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不去。走了二十年,不走了。”
他站起来,把木盒锁进柜子,钥匙揣进口袋。
“打铁。”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在打犁头,小满在掌总,二蛋和石头在淬火。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一切如常。但柜子里的木盒,锁着他的身世。
秦蒹葭端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还甜吗?”她问。
“甜。”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话。
日子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没去找他的身世。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他亲生父亲是谁,他爹为什么要瞒他,他都不打算问了。他爹等他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了。
但那个木盒,那把铜锁,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硌着。
一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看那封信了?”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字抖得厉害。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秦蒹葭没说话。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摸着鞋底的针脚。
“他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他怕你认别人当爹,又怕你不认他。”
洛青州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他是我爹。”
秦蒹葭看着他。他没看她,看着街。街上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
“我只有一个爹。”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空碗拿回去,放进灶台。粗陶碗在最里面,裂纹朝外。
夜里,洛青州梦见那把铜锁。锁身铸着“永年”二字,锁舌断了,他用手捏着,想把它接上,接不上。他爹站在远处,看不清脸,穿着那双绣着“归”的布鞋,一步一步走远了。他想追,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醒了。秦蒹葭在他旁边,没睡。
“做梦了?”
“嗯。”
“梦见你爹?”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走了。”
秦蒹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焐了一会儿。
“他等你二十年,他不会走。”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光不亮。
第二天,洛青州让大山去镇上买了一把新锁。铜的,亮亮的,钥匙有两把。他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新锁锁上,钥匙一把给秦蒹葭,一把自己揣着。
“不砸了?”大山问。
“不砸了。该看的时候看。”
大山看着那把新锁,又看着洛青州。“师傅,你不想知道谁是你亲爹?”
“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他也是我爹。”
大山没再问。
洛青州把木盒放回柜子,锁好。钥匙揣进口袋,揣在铜锁旁边。
那把崩坏的旧锁,他放在窗台上,垫着一块布。风吹日晒,铜锈又多了些,但“永年”二字还看得清。
一天,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看见那把旧锁,拿起来看了看。
“你爹的名字,铸在锁上。锁住了,就是不想开。你开了,他又留了信。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拧巴。”
洛青州没说话。他接过锁,放回窗台。
“他拧巴,也是我爹。”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编筐。柳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编出一个结实的筐底。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的工具挤挤挨挨,柜子里的木盒锁着,窗台上的旧锁锈着。十张砧叮叮当当,粥铺热气腾腾,菜摊吆喝声声。
洛青州穿上那双千层底,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