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新刀打好的第三天,铁铺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坐马车来的,是走来的。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脚趾,裤腿一高一低,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年纪。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二蛋嫌他挡了光,叫他让一让,他不让。
洛青州放下锤子,走到门口。“找谁?”
那人抬起头,看着洛青州。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白翳。
“你是洛永年的儿子?”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
洛青州愣了一下。又是找他爹的。
“我是。你是谁?”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洛青州。纸比沈怀远那张还旧,边角烂了,字迹模糊。洛青州接过去,凑到光下看。上面写着几行字,认不全,但看见了“洛永年”和“三十圆”几个字。
“又一笔?”大山凑过来。
那人没看大山,盯着洛青州。“你爹欠我爹三十块大洋。我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走了,让我来。”
洛青州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爹叫什么?”
“于德水。保定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的。洛永年的儿子在镇上打铁,一打听就知道。”
洛青州没说话。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多少钱?”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连本带利,按沈家的算法,六百块。”
“我没钱。”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我也知道你没钱。我爹让我来看看,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他说,洛永年要是还活着,不会赖账。他儿子也不会赖。”
洛青州转身走进铁铺,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新打的刀,用布包着,走出来。他把刀递过去。
“这是我打的最好的一把。值多少,你看着给。”
那人接过刀,打开布。刀身发青光,刃口薄,柄上刻着“洛”字。他翻过来看,用手指弹了弹刀刃,叮的一声。
“这是给你爹的?”
“是。他没用上。”
那人把刀包好,抱在怀里。“这刀我不要。你给你爹的,留着。”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比第一张还旧,递给洛青州。“这是借据。我爹说,你要是日子过得去,就还。过不去,就烧了。”
洛青州接过借据,两张,折在一起,放进口袋。
那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你爹当年在保定,帮过我爹。不是借钱,是救命。这三十块,是我爹硬塞给他的。不是借,是还。”
他走了。一瘸一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洛青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大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师傅,这又是你爹的账?”
“不是借,是还。”
大山没听懂,没再问。
晚上,洛青州把两张借据放在灶台上,粗陶碗压着。秦蒹葭擦完碗,拿起来看。字迹模糊,她认不全。
“这人说什么?”
“他说他爹硬塞给我爹的。不是借,是还。”
“还什么?”
“救命。”
秦蒹葭把借据放回去。“你爹救过人的命。”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他爹的旧刀,又看着自己打的新刀。两把刀,并排放着。他爹救过人的命,他不知道。他爹借过人的钱,他也不知道。他走了二十年,什么都不知道。
“你爹没告诉过你。”秦蒹葭说。
“没有。”
“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怕你骄傲。”
洛青州看着她。她没看他,在拨炉火。火苗窜上来,映着她的脸。
“也许他不想让我知道他也有过钱。有过钱,又没了。欠了,还不起。”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捧在手心里。裂纹从碗沿裂到碗底,灯影下像一条河。
“你爹欠的,你记着。你爹还的,你也记着。”
洛青州从她手里接过碗,摸了摸裂纹。
“记着。”
第二天一早,大山在铁铺门口发现一个布包。他打开,里面是几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给洛师傅。替我谢谢他。”
大山拿着布包跑进铁铺。“师傅,有人送鞋来了。”
洛青州接过布包,看了看鞋。大小刚好是他穿的。他拿出来一双,穿上,软,合脚。
“昨天那个人?”
“可能是。”
洛青州走到门口,街上没有人。晨雾薄薄的,石板路湿湿的。他看着街那头,那人昨天消失的方向。
“他走了。”
“还会来吗?”
“不知道。”
他把布包放在柜子里,和两把刀并排。新鞋穿在脚上,走了几步,软,合脚。
秦蒹葭端粥出来,看见他脚上的新鞋。
“谁做的?”
“不知道。”
她蹲下来,摸了摸鞋面,又看了看针脚。“这是保定那边的针法。后跟紧,前掌宽,走远路不累脚。”
洛青州低头看着鞋。那人专门给他做的,按他的脚码,不知道什么时候量的。
“他什么时候量的?”
“也许他看人走路就知道了。”秦蒹葭站起来,把粥递给他。“喝吧。”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日子过了几天。洛青州穿上那人做的鞋,走路轻快了,脚跟不疼了。他把这事忘了。
半个月后,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写着“洛青州收”。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白纸?”大山凑过来。
洛青州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谁寄的?”
“不知道。”
大山看着信封上的地址,是镇上邮局盖的戳,没有寄信地址。
“也许是寄错了。”小满说。
洛青州没说话。他把信封也放进口袋。
又过了几天,第二封信来了。还是白纸,一个字没有。
第三封,第四封。每隔几天来一封,都是白纸。大山说邪门,二蛋说是不是有人搞鬼,石头说拆开看看有没有夹层。
洛青州把白纸一张一张铺在砧上,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没有暗纹,就是普通白纸。
“师傅,报警吧。”大山说。
“报什么警?又不是恐吓信。”
“那是什么意思?”
洛青州把白纸折好,放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那把新刀放在一起。
晚上,秦蒹葭拿着那些白纸看了又看。“会不会是那个人寄的?”
“哪个?”
“给你做鞋的那个。”
“他寄白纸做什么?”
“也许他不会写字。”
洛青州没说话。他拿着白纸,在灯下照。纸很薄,透光,但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寄的不是信,是纸。”秦蒹葭说。
“纸?”
“做鞋的纸样子。他让你照着他的纸样子裁鞋面。”
洛青州把白纸铺在桌上,用手摸了摸。纸很软,像做鞋用的衬纸。
“他寄了这么多张,是让你多做几双?”
“也许。”
洛青州把白纸收好,放在柜子里。第二天,他把白纸交给秦蒹葭,让她做鞋。秦蒹葭照着纸样子裁了几双鞋面,做好,放在铁铺门口。
过了几天,鞋被人拿走了。布包还在,鞋不见了。又放了几双,又不见了。
大山说:“师傅,有人偷鞋。”
洛青州没说话。他知道不是偷。是那个人拿走了。他来过,看了,拿了鞋,没留下话。他不想见他。
白纸不再寄了。鞋也不丢了。铁铺的日子照旧,十张砧叮叮当当。洛青州穿着那人做的鞋,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
一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鞋,还能穿多久?”
“再穿一年。”
“穿破了,再做。”
“谁做?”
“你做。”
秦蒹葭没说话。她不会做他那种鞋,保定针法,后跟紧,前掌宽。她只会做千层底,针脚密密的,但形状不一样。
“我做。穿破了,我学着做。”
洛青州看着她。她低下头,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你学不会。”
“学得会。”
他没再说话。他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夜里,洛青州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双布鞋,后跟紧,前掌宽。那个人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一瘸一拐。他想追,追不上。那个人停下来,不回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扔在地上。洛青州捡起来,白纸上有字了。他凑近看,只看见一个“恩”字。醒了。
梦里的白纸还在脑子里。他坐起来,摸黑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些白纸,一张一张摸。第五张中间有一个凹痕,像写过字又擦掉了。他把纸举到月亮底下,凹痕隐约可见,一个“谢”字。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白纸。不是不会写字,是写了又擦掉了。他不想让他看见,又想让他看见。
秦蒹葭出来了,披着衣服。“怎么了?”
“纸上有个字。”
她接过纸,对着月亮看了看。“谢。”
“嗯。”
“他是谢谢你的刀?”
“也许。”
她把纸折好,放回柜子里。“他下次来,让他当面谢。”
洛青州没说话。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鞋拿了,谢字留了,他不欠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在打犁头,小满在掌总,二蛋和石头在淬火。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洛青州穿上那双鞋,鞋底磨薄了,但没破。他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借据、白纸、旧刀新刀。人来了,人走了。故事一件一件,摞着,压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