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的三子郑恩年少气盛,忍不住道:
“定是二哥轻敌冒进!”
郑渡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轻敌?你且去会会那明军水师!”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他的炮舰射速比我军更快!一轮射罢,不及十息便可再发!
我军炮手,从清膛、装药、填弹至复位,最老练者也要近四十息!他发四轮,我军仅能一轮!他们的炮应该是能像弗朗机炮那样更换子铳!”
“他的炮弹比我军更准!同处射程之内,他弹可落我船十步之内,我军弹丸却要凭天由命!”
“他的船速不输我军!儿欲迂回侧击,他即刻转舵,始终以侧舷炮对敌,根本不给我近战接舷之机!”
他一口气吐尽,胸口剧烈起伏,泪水终夺眶而出:
“父亲,非是孩儿畏敌怯战……实是、实是那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郑芝龙沉默。
郑鸿逵沉声道:
“渡儿,你是说,明军火炮,比我军所用西洋大炮更为精良?”
“侄儿不敢虚言。”
郑渡叩首:
“侄儿曾命人找到明军未爆弹丸,请老匠师看过。
老匠师言,此炮口径介乎三寸至四寸之间,弹重约六斤,内装开花火药,引信精密度远胜我军仿造之西洋炮。”
他顿了顿,又道:
“且炮身铸纹极规整,老师傅说,非十年以上老手不能铸。可明军炮舰十余艘,炮位近四百门,若每一门皆如此精工……他们哪来如此多的良匠?”
无人能答。
郑彩与郑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郑家舰队横行海上,所依仗者有三:
其一,船快。
大熕船、三桅炮船,乃郑家船场参照西洋夹板船所造,兼取福船底尖面阔、西洋船深舱巨舵之长,航速机动,冠绝东海。
红毛夷船航速不输,却嫌笨重,大明官军水师沙船、福船,唯有尾随吃灰。
其二,炮多。
郑家主力炮舰,每舰载炮二三十门不等,侧舷一轮齐射,可倾泻火药铅弹数百斤,火力密集之时,海面如沸。
其三,炮手老练。
郑家炮手皆是久历风涛的老海狼,有的十余岁便在船上装药填弹,闭着眼也能在摇晃甲板上命中百步浮靶。
射速、准头,皆是拿人命喂出来的。
可如今,明军水师一支两年前还只有内河小船、从未亲历大海战的新军,竟在船速不落下风之下,炮力、射速、精度,全面超越郑家?
郑芝龙沉默良久。
他身后悬着一幅巨大海图,东起日本,西接西洋,密密麻麻标注航线、港口、暗礁、季风。
每一条墨线,都是他数十年心血,是用银子、炮火、人命一寸寸铺就的。
日本白银,吕宋香料,爪哇丁香,大明丝绸瓷器。
他的船队往来其间,抽成、收税、护航、垄断。
他一直以为,这是谁也夺不走的江山。
哪怕陆上改朝换代,哪怕新帝再强势,只要他手握这支舰队,这支东海至强舰队,便无人能动他分毫。
他可以如对以前的朝廷一般,虚与委蛇,阳奉阴违。
如对红毛夷一般,讨价还价,软硬兼施,如对海盗一般,可战可抚。
待价而沽、首鼠两端,是他惯用的手段,这让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引以为傲的舰队,不再是独一无二。
而且,他……似乎打不过了。
长子郑森的声音,忽然在记忆中响起。
那是一个月前,郑森自南京国子监返乡省亲,父子对酌,他举杯恳切道:
“父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现如今流寇已败,建虏已平,新帝英武,朝野归心。郑家坐拥海上,看似进退自如,实则已到抉择关头。”
“父亲当择明主而事,不可再首鼠两端。若待天兵南下,海波不靖,届时献城请降,便不是‘归顺’,而是‘乞降’了。”
他当时抚须而笑,只当儿子书生意气,读了几册圣贤书,便以为天下事尽如书中所言。
海上称王二十年,他见过多少惊涛骇浪,岂是毛头小子几句话便能动摇?
如今,他很想亲口问郑森一句:
“森儿,为父此时归顺,还算‘择明主’,还是只能‘乞降’?”
可郑森不在。
郑森还在南京。
南京周边已经被明军断绝了联系,音讯隔绝,他最器重的长子,此刻回不来了。
郑芝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传令各船,暂停出港。所有战备,一律转为防守。”
“鸿逵,你素与南京程氏有旧,遣得力人手,速探明军虚实,尤其新式炮舰,何人所造、能造几何、造价若干、工期长短,一一探明。”
“彩儿、联儿,集结主力船队于金门、厦门外海,以巡弋为名,不可轻举妄动。”
“恩儿,你速往澳门,拜会佛郎机头目。问他们,郑家若求购西洋最新式火炮,肯不肯卖,能卖多少,价银几何。”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阴沉天际。
那里,乌云翻涌,正酝酿一场百年未有的风暴。
“我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不是没见过强敌。”
他似对子侄,又似自语:
“红毛夷炮利,我以众击寡,官军船坚,我以逸待劳,海盗势大,我分化瓦解。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他无法说下去。
因为这一次的敌人,不在海上。
这一次的敌人,是他无法以船只、火炮、银子讨价还价的存在。
这一次的敌人,是即将一统天下的新朝天子。
而最可怕的是,这位天子手中,也握着一支足以与他正面争锋的海上力量。
那顶“东海无冕之王”的冠冕,在他头上戴了二十年,早已与血肉相连。
此刻,却在微微摇晃。
郑芝龙第一次真切感到,这顶冠冕,或许……快要戴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