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城中另一座宅邸,气氛同样诡谲。
此处是韩赞周私宅。
韩赞周贪鄙好乐,私宅规制逾制,三进五路,亭台楼阁尽仿江南名园。
此刻最机密的花厅之内,灯火通明,坐着十几位便服贵客。
首辅钱谦益、礼部侍郎王铎、兵部主事万元吉……
皆是伪朝核心。
唯独少了史可法。
采石矶失守后,史可法便闭门不出,独坐书房,向着北京方向垂泪不止。
万元吉曾去探望,史可法只喃喃重复一语:
“我负先帝,我负天下……”
万元吉不敢再劝。
此刻他坐于厅角,神色阴郁,一言不发。
韩赞周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
“诸位大人,明军旦夕即至。今日采石矶败报,诸位都已听闻。咱家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眼力还是有的,朱由崧坐不稳那把椅子,从一开始,就坐不稳。”
他环视众人:
“咱们都是聪明人。总不能给他陪葬吧?”
钱谦益冷哼一声:
“后路?你招募的兵一触即溃,守城器械十不存一,如今才想起后路?”
“阁老,此刻不是斗气之时。”
韩赞周难得不曾反唇相讥:
“兵溃可再募,器械缺可再造,可明军会给我等这个时间吗?”
钱谦益语塞。
韩赞周继续道:
“咱家把话挑明。南京守不住,谁也守不住。孙可望那厮早已逃窜,郑芝龙老狐狸首鼠两端,就凭城里几万未经战阵的卫所兵、新募的乞丐囚徒,拿什么守?”
他尖嗓透出几分狠厉:
“与其等城破被明军清算逆党,不如先下手为强。”
万元吉抬头,声音沉郁:
“韩公公之意是……”
“献城,请降。”
韩赞周一字一顿:
“但不能空手。要带赎罪之礼。”
万元吉:“何礼?”
韩赞周眼中精光一闪:
“朱由崧。还有沈万金。”
他压声近乎耳语:
“沈万金乃通虏首恶,罪在滔天,明廷必欲诛之。朱由崧僭号称制,是为逆首。
擒此二獠,献于御营,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将拥立之责,尽数推给二人,咱家是内臣,身不由己,阁老是被沈万金伪报军情所误、被朱由崧伪诏所欺,忠而被蒙,何罪之有?”
钱谦益沉默。
他怎会忘记自己是如何登上首辅之位。
四月间,沈万金携重金登门,言辞恳切:
“阁老,国不可一日无君。福藩血胤最近,监国名正言顺。阁老若肯领衔劝进,他日定策第一功,非阁老莫属。”
他当时抚须沉吟良久,终是“勉为其难”接下首辅之印。
那时他想的是,定策之功,青史留名,监国孱弱,大权在握。
如今他想的却是:
如何把“定策首功”,摘成“忠而被蒙”。
万元吉欲言又止。
他想说,当初拥立时,钱阁老何曾身不由己,韩公公更非被迫,开启南京城门迎朱由崧入城的,正是韩赞周亲率的内操军。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
只是有些人的“身不由己”,腰系金玉带,手持犀角杯,怀拥美妾而已。
钱谦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何人可潜出城,联络明军?”
韩赞周精神一振:
“咱家身边有数名得力人手,皆是辽东旧识,于江南地理、明军军制皆熟。可由他们潜出,直赴御营。”
他顿了顿:
“但献城需里应外合。城中之事……”
钱谦益缓缓点头:
“聚宝门守备,是我门生。朝阳门守备,与王侍郎有旧。”
王铎欠身:
“是,学生可去联络。”
韩赞周又道:
“沈万金那边……”
“沈万金,交给我。”
万元吉忽然开口。
众人愕然望来。
万元吉面沉如水:
“此人蛊惑监国、勾结建虏、祸乱江南,万某早欲除此国贼。城破之前,我当亲率可靠部曲,擒杀此獠。”
他说得义正辞严。
两支烛火,同时明灭。
士绅在左,官僚在右,两条看似殊途的路,最终指向同一座祭坛。
祭坛之上,躺着被他们亲手拥立的“监国”。
还有那个之前呼风唤雨、以“江南救星”自居的沈万金。
……
福建,安海镇。
郑氏船场港湾之内,桅樯如林。
千料巨舰、三桅炮船、熕船、哨船、乌尾船、横江船……
大大小小,各式各色,鳞次栉比,蔽海而来。
时值黄昏,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半天云霞染作金红。
金红光华洒在千百战舰帆樯之上,镀出一层流动光晕。
这是郑芝龙经营二十年的家底。
二十年前,他还是纵横海上的巨寇,与颜思齐等二十八人歃血结盟,称雄台海之间。
二十年间,他受招安、平海寇、拓贸易、建船场,将一支海盗团伙,打造成东海最为强大的海上力量。
鼎盛之时,郑家舰队千艘,部众十万,海商网络北至日本、南抵爪哇、西接西洋诸国。
佛郎机人自澳门东来,要拜他的码头,吕宋诸国通商,要纳他的税银,红毛夷曾以巨舰重炮叩关,在他面前连吃败仗,终至俯首缔约。
他郑芝龙,就是东海之上的无冕之王。
他的船队,便是这片海域的王座。
然而此刻,这位海上王者,正盯着跪于堂下的次子郑渡,面色铁青。
“……明军水师,也有大熕船?也有三桅炮舰?”
郑渡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是,父亲。至少十艘……儿细观其阵,主力炮舰当在十二三艘之间。形制与我军炮舰相仿,然炮位更多,甲板更阔,且……”
“且什么?”
“且炮力极猛。”
郑渡艰难回想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海战。
他是郑家次子,自幼长于海风之中,十四岁便登船杀贼,自诩勇烈不输父兄。
可那一仗,他第一次体会到何谓被压着打。
“儿率船队接战时,明军炮舰尚在五百步外,便已开火。”
“五百步?”
郑芝龙的弟弟郑鸿逵失声道:
“我军大熕船,有效射程不过三百步。五百步外开火,炮弹能中?”
“能。”
郑渡声音苦涩:
“非但能中,而且极准。他们第一轮齐射,儿前锋三船俱中。一船艏楼被击,舵手当场殒命。
一船桅杆折断,失却动力;一船……火药舱被引燃,儿亲眼见它炸成两截,船上所有人,无一生还。”
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