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哥,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她说,“五分钟不到就说完了,我还没听够呢。”
陈卫东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我……我不会说那种话。”他老老实实地说。
美霞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说起弹道学能滔滔不绝讲一个小时、说起情话却连五分钟都撑不住的男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军校四年,跟他搭档了四年。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认真、专注、不撒谎、不偷懒、不占别人便宜、不抢别人功劳。
他对弹道的执着近乎偏执,可对名利的态度近乎淡漠。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
她想过自己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大哥那样的?不,大哥是军人,太硬了。二哥那样的?不,二哥太精明了。
赵铁生那样的?不,铁生哥是兄弟,不是那种感觉。
陈卫东呢?她没认真想过,可她的心替她想过了。
每次他从楼上下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那么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可她骗不了自己。
“卫东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这几个月,一天往楼上跑三四趟,铁生哥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陈卫东的脸更红了:“我……那是工作上的事。”
“你空着手来的时候,也是工作上的事?”
陈卫东不说话了。
美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她说。
陈卫东愣住了。他坐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看着她,不敢相信。
“你……你早就知道了?”
美霞走回桌前,坐下,把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看手表,你以为我没发现?”她笑了笑,“你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不看手表,不是工作上的事的时候一直看。你这个习惯,在军校的时候就有。”
陈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美霞认识他以来,见他笑得最大的一次。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一弯的含蓄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说。
“藏得一点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美霞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坚持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至少能坚持半年,没想到这么快就绷不住了。”
陈卫东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钦佩,不是欣赏,是那种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想把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光。
“那你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美霞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在桌上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推过去。
陈卫东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陈卫东,你的告白我收到了。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试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过你要是再空着手来,我就反悔了。”
陈卫东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以后来都带图纸。”他说。
美霞笑了。
那天晚上,美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室友方姐值夜班不在,宿舍里就她一个人。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窗前,白白的,亮亮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陈卫东走的时候她把纸要回来了,说这是证据,怕他赖账。
她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她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大哥说,找对象要看人品。一个人对工作是什么态度,对同事是什么态度,对困难是什么态度,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陈卫东对工作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四年了。认真,较真,不糊弄,不凑合。对同事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话不多,可该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推辞。
对困难的态度,她更清楚——这个人从来不怕难,越难越来劲。大哥要是知道了,应该会满意吧?嫂子应该也会满意。娘呢?娘可能会说,这个娃太闷了,不会说话。可娘也会说,闷点好,闷点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上班,赵铁生觉得气氛不对。陈卫东又来了,这回带着厚厚一沓图纸,说是最新的弹道数据,要跟美霞讨论。
赵铁生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美霞——美霞正低着头画图,嘴角弯着;陈卫东坐在她对面,也在低头看图,嘴角也弯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铁生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图纸,数据没问题,参数也没问题,可他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有问题。不是工作表情,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反正他们俩都是靠谱的人,不会耽误工作。至于别的,那是他们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站起来说:“我去车间了,你们慢慢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美霞和陈卫东还是那个姿势,一个画图,一个看图,谁都没抬头。
可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嘹亮的歌声,唱的是《我是一个兵》,跑调跑得厉害。美霞听见了,忍不住笑了。
陈卫东也笑了,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在一起之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
说没什么不同,是因为两个人还是各忙各的——美霞在三楼画图,陈卫东在二楼算数据,中午在食堂碰上了就坐在一起吃顿饭,周末偶尔去趟书店或者看场电影。
节奏没变,习惯没变,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怎么变。
说什么都不同,是因为那些以前就存在的默契,现在有了温度。
以前美霞画完一张图,陈卫东拿过去看,看完点点头,说一句“可以”,就算完事了。
现在他看完,会把图放在桌上,用铅笔在边上画个小小的记号——不是批注,不是修改意见,就是一个圈,里面写个“已阅”。
美霞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图收好,在那个小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里面写了个“谢”字。
这张图后来被归档了,可那个小小的圈和那个更小的圈,永远留在了图纸的角落里,除了他们俩,没有人知道。
赵铁生是最后一个看出来的人。
这不能怪他,他在感情这件事上天生迟钝,用林致远的话说,就是“弹道算得明白,情路算不明白”。
那天三个人在食堂吃饭,美霞和陈卫东并排坐着,赵铁生坐对面。
吃着吃着,赵铁生忽然停下筷子,看看美霞,又看看陈卫东,眉头皱得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们俩……”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美霞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吃着:“什么事?”
赵铁生挠挠头,想了半天:“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俩最近怪怪的。卫东以前从来不笑,现在动不动就笑。美霞你也是,以前画图画到一半会停下来发呆,现在不呆发了。”
林致远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铁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美霞和卫东在一起了。”
赵铁生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大了嘴,看看美霞,又看看陈卫东,两个人都在笑,美霞笑得含蓄,陈卫东笑得含蓄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赵铁生的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在看他们。
“三个月前。”陈卫东说。
“三个月?!”赵铁生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们瞒了我三个月?!”
林致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铁生,不是人家瞒你,是你自己看不出来。全科室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赵铁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筷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行吧,反正你们俩挺合适的。一个画图一个算数据,一个做枪一个算弹道,天生一对。”
说完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忽然又停下来,“不对,那以后我找谁讨论问题?美霞被你占了,我找谁去?”
陈卫东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可以找我。”赵铁生白了他一眼:“你?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你讨论问题我能急死。”
几个人笑成一团,食堂里其他桌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桌人在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