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是有对象的人,自然比赵铁生敏锐得多。
他早就看出来了——从陈卫东一天往三楼跑三四趟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没说破,觉得这种事得当事人自己开口。
后来美霞告诉他,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卫东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变。他认准了你,你就放心吧。”
美霞说我知道。她是真的知道。
陈卫东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做弹道是这样,喜欢人也是这样。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惊喜,可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默默帮她打好饭放在桌上,会在她感冒的时候去医务室给她买药,会在她画图画到手酸的时候接过她的笔替她把剩下的线条描完。
这些事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做得踏踏实实的,不张扬,不邀功,做完就走,像完成一项任务。
可美霞知道那不是任务,那是他的心。
两人在一起的消息,美霞没瞒着家里人。
她给大哥写了信,给二哥写了信,给爹娘也写了信。给大哥的信写得很简单:“大哥,我谈对象了。是陈卫东,军校的同学,现在在弹道实验室。人很好,你放心。”
葛望木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团部办公室看文件,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静茹问他笑什么,他把信递过去,沈静茹看完也笑了。
“美霞有对象了?什么样的人?”
葛望木想了想,说:“军校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很踏实。搞弹道的,专业很强。”
沈静茹点点头:“美霞的眼光不会差。”怀安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问:“姑姑有对象了?对象是什么?能吃吗?”
葛望木把他抱起来,说对象不是吃的,是跟姑姑一起过日子的人。怀安想了想,说:“那他要对姑姑好,不然我打他。”葛望木哈哈大笑,说好,到时候你替爸爸看着。
给爹娘的信写得更简单,美霞知道娘识字不多,信是念给娘听的。
她在信里说:“爹,娘,我处对象了,他叫陈卫东,是我军校的同学,人很踏实,对我也好。等有机会带他回去给你们看。”
葛母听完信,半天没说话,然后问葛父:“他爹,美霞处对象了。你说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对方什么样的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美霞的眼光,不会差。”
葛母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放心。”
葛父说:“我放心。咱们闺女,比咱们有本事。”
葛母想了想,也是,就不再追问了,只是念叨着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葛望森收到美霞的信时正在天津的办公室里,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知道美霞聪明,比家里任何人都聪明,可在感情这件事上,聪明不一定管用。
她还小,二十岁出头,一个人在部队里,身边没个长辈照应。
他谈的对象是什么人?人品怎么样?对美霞好不好?这些问题在葛望森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亲自看看这个陈卫东。
葛望森调到天津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去北京一趟要挤出时间并不容易。
可他觉得这件事值得挤。
他跟领导请了两天假,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去北京。
到北京的时候是上午,他先去了美霞的单位,在门口等着。
美霞出来接他,看见二哥穿着一身中山装,拎着个公文包,站在大门口,笑眯眯的。
“二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突击检查。”葛望森笑着说,“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工作,顺便看看那个陈卫东。”
美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可没躲:“行,你看吧。不过你别太凶,人家胆子小。”
葛望森挑了挑眉:“胆子小?搞弹道的胆子小?”
美霞笑了:“对你胆子小,对我胆子不小。”
葛望森没急着见陈卫东。他先让美霞带他在单位里转了转,看了看她工作的地方,见了见她的领导和同事。
他跟赵铁生聊了几句,跟林致远也聊了几句,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这些人对美霞的态度,观察美霞在这里的状态。
结论让他满意。
美霞在这里很受尊重,不是那种因为年纪小、是女生而给面子的尊重,是真正的、因为你有本事所以服你的尊重。
赵铁生说起美霞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佩服;林致远说起美霞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欣赏。
葛望森心里踏实了一半,还有一半,要看了陈卫东才能落地。
见面安排在中午,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美霞本来说要一起去,葛望森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跟他单独吃顿饭就行。美霞有点担心,可看二哥的表情,知道拦不住,就随他去了。
陈卫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算数据。
美霞来找他,说卫东哥,我二哥来了,想请你吃顿饭。
陈卫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你二哥?”
“嗯,他在天津工作,特意过来的。”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把铅笔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
美霞注意到他收拾图纸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你紧张?”美霞问。
“不紧张。”陈卫东说,可他收拾图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美霞笑了:“别紧张,我二哥人很好,不会吃人。”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幽怨。
饭馆不大,很安静。
葛望森比陈卫东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摆了一壶茶。
陈卫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军装,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张扬的亮,是沉下去的、稳稳当当的亮。
葛望森在心里给了第一个印象分,不低。
“陈卫东?”他站起来。
“葛二哥。”陈卫东走到桌前,站得笔直。
葛望森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有茧,力道适中,不虚不硬。
坐下之后,服务员拿来菜单,葛望森让陈卫东点,陈卫东没推辞,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三个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挑便宜的,就是很自然地选了几样他觉得好的。
葛望森注意到,他点的鱼是刺少的黄花鱼,时蔬是当季的,酸辣汤是开胃的。
这个人会过日子,不铺张,也不寒酸。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葛望森没直接问那些“你家里几口人”“你什么职务”之类的话,而是从工作聊起。
“听美霞说,你们在军校的时候就一起做项目?”
陈卫东点点头,把他们在军校做的几个项目简单说了一下。
他说得很实在,不夸大自己的作用,也不刻意谦虚,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
说到美霞的时候,他的话明显多了一些,说她的图纸思路清晰,说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强,说她带团队的方式让人服气。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光,是那种由衷的、欣赏的光。
葛望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边吃边聊。葛望森慢慢把话题转到个人问题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得自然,像是在聊天气。
陈卫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瞬。“没有了。”他的声音很平,“母亲抗战的时候牺牲了,父亲抗美援朝的时候牺牲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葛望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是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看着陈卫东,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忽然明白美霞为什么会选这个人了。这个人经历过真正的失去,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那你自己的事,都是自己做主了。”葛望森说。
陈卫东点点头:“是。”
“对美霞,你有什么打算?”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葛望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直,不闪不躲。
“我现在能给她的不多,”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工作上我们互相支持,生活上我会照顾她。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才华,我不会拖她后腿。她想做什么,我就支持她做什么。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结婚。”
葛望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些话不华丽,不煽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他没有说“我会让她幸福”这种空话,他说的是“我会尽我所能”“我不会拖她后腿”“等她准备好了”。
这个人,心里有美霞,也有分寸。
“好。”葛望森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跟美霞好好的。”
陈卫东也端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葛望森去单位跟美霞道别。美霞送他到门口,忍不住问:“二哥,你觉得怎么样?”
葛望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意见了?”
美霞不接话,就看着他。
葛望森收住笑,认真地说:“人不错。实在,不浮,心里头有你。你选的人,我放心。”
美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不过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了,”葛望森补充道,“往后你们结了婚,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个担子不轻,你扛得住吗?”
美霞没有犹豫:“扛得住。”
葛望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美霞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回天津之后,葛望森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
他在信里写了很长一段关于陈卫东的话——说这个人出身清白,父母都是烈士,自己也是军校毕业,专业能力强,人品端正,对美霞也好。
他说他见过面了,谈过了,观察过了,结论是:这个人可以。
信的末尾他写道:“爹,娘,你们放心。美霞的眼光比我好。”
葛父葛母收到信,葛母让人念了好几遍,念一遍夸一遍:“老二说了,这个娃好。老二说了,这个娃对美霞好。老二说了,这个娃可以。”
葛父在旁边抽着烟袋,不说什么,可嘴角弯着。
他知道,老二是他们家最聪明的人,看人最准。老二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岛上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葛母把信折好,锁进柜子里,跟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笑了。
老大有媳妇了,老三有媳妇了,美霞也有对象了。
老二呢?老二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她想着想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不急,一个一个来。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