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古明月说中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松谷像一块吸铁石，把周围几座城池的散修源源不断地引了过来。最开始是三四十个，后来变成七八十，再后来，连青云镇那边都有人专门赶着驴车送消息来，说北边落雁城的散修们正在结伴南下，少说有两百号人。
林阳看着谷口排成长龙的队伍，摸了摸鼻子。
咱这地方是不是传得太快了？
宋知命正拿着个本子挨个登记姓名来历，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大哥您不知道，您在青云镇那一战，现在整个玄州都传遍了。散修们都说，青松谷有个不要钱不要势只要真心的神仙人物，入了谷就是进了家门，比那些鼻孔朝天的宗门强一万倍。
战无极扛着一根新砍的松木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重重哼了一声：可不是嘛！那些宗门门规八百条，条条都是拴狗的链子。咱们这儿就一条——别欺负人。多敞亮！
他说着把木头往地上一墩，擦了把汗：大哥，我跟铁岳商量了，厢房还得加三排，不然住不下。另外柴房也得扩，这些人一天三顿吃饭，光烧火的劈柴就不够使。
林阳点点头：你看着办。院子外面那片空地能再起一排简易棚子不？先让来的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房子慢慢盖。还有，让洛清河去青云镇多买些粮食和被褥回来，钱从我那儿出。
得嘞！战无极把木头扛上肩，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阳转头看向谷地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散修们有老有少，有的风尘仆仆满面倦容，有的精神抖擞满眼期盼，还有几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跟在大人的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柳如烟正蹲在几个孩子面前，从篮子里拿出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分给他们。苏婉儿跟在旁边，手里端着碗热水，看见哪个孩子噎着了就赶紧递过去。
慢点吃，别着急，锅里还有呢。柳如烟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几个孩子接过馒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其中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咽下嘴里的馒头，瓮声瓮气地说：姐姐，我爹说青松谷不收钱的，是真的吗？我们路上带的钱都花完了……
柳如烟摸了摸她的头：是真的。你和你爹安心住下，什么都不用怕。
女孩子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柳如烟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搂进怀里拍着背哄。旁边的几个大人看着这一幕，有的别过脸去悄悄抹眼角，有的朝柳如烟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阳站在远处看着，心里那酸酸胀胀的暖意又涌了上来。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溪边时，看见古明月正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擦剑。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块雪白的绢帕从剑身一端缓缓推到另一端，阳光下剑刃泛着清冷如月的光。
你今天倒是清闲。林阳在她旁边坐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
古明月头也不抬：我又不会烧水做饭盖房子，去添乱不如在这待着。
你不是会打架吗？外面那些散修里有没有闹事的？你去镇镇场子。
古明月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下：你那个战兄弟的嗓门比我的剑好使。他往谷口一站吼两嗓子，谁都不敢乱动。
林阳想象了一下战无极叉着腰站在谷口大吼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也是。
古明月把擦好的剑横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赵二牛，今早来找我。
找你？
他想学剑。说在谷里白吃白住过意不去，想干点活，又不会别的。我说我不会教人，他就在我门口跪了一炷香。
林阳一愣：然后呢？
古明月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我没答应。但是我告诉他，每天早上鸡叫头遍，我在溪边练剑，他要是起得来，就在旁边看着。能学到多少是他自己的事。
林阳看着她被槐树影笼罩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古明月，你心软了。
古明月没有反驳，只是把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往谷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林阳。
你那句来了就是邻居，说得挺好的。
她没回头，步子依然不紧不慢，但耳尖又悄悄地红了。
林阳望着她的背影，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头顶是十月高远的天，蓝得透亮，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溪水在耳边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战无极和铁岳钉木头的叮当声，宋知命登记姓名的喊话声，柳如烟和苏婉儿招呼大家吃饭的温柔笑语，还有孩子们追着红鲤跑过溪边的脚步声和欢笑声。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有青草和松木的清香，有炊烟和饭菜的暖意。
这人间烟火气，真好。
过了没一会儿，后脑勺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林阳睁开眼，看见脚边躺着一个还带着热气的包子。抬头望去，古明月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柿子树下，手里捧着另一个包子正在小口小口地吃。
柳如烟让我给你捎的。她说，说你再不吃午饭，就要赶不上下午给新来的那批人分派住处的时辰了。
林阳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汁水鲜甜。
他三两口吃完，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干活去。
青松谷的午后，阳光正好，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新来的散修们坐在溪边啃馒头喝热水，互相说着路上的见闻。战无极和铁岳在远处叮叮咣咣地盖着新棚子，洛清河赶着驴车从谷口进来，车斗里堆满了粮袋和棉被。宋知命的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还在挨个儿问着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会些什么手艺。
林阳穿过这些热闹，朝菜园走去。早上浇的水应该干了，该再补一遍。那几垄菠菜和芫荽已经冒了绿芽，再过半个月就能掐尖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