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靠在篱笆上的水瓢，蹲下身，一点一点地给嫩苗淋水。
身后是满谷的烟火气，身前是新芽破土的生机。
林阳觉得，这辈子活了两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是踏踏实实落在地上的。
青松谷不是终点，但它是个起点。
一个让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能抬头挺胸、扎根生长的起点。
水珠从瓢沿滴落，渗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像种子在土下悄悄张开它的第一片叶子。
青松谷的日子刚安稳了没几天，宋知命就从镇上带回了一张烫金帖子。
帖子是玄铁打的，薄薄一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面阴刻着三宗论道四个大字，翻过来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说玄天宗、太虚剑宗、九霄宫三派联合举办一场大比，广邀天下修士参加，不论宗门散修，只要修为在元婴以下，皆可赴天机城应试。比试分三关——笔试、论道、问心。最终胜出者可得一枚天玄令，持此令可入天玄秘境修行三月，里头据说有上古遗宝无数。
林阳把帖子往桌上一丢，继续剥手里的蒜：不去。
宋知命急了：大哥！那可是天玄秘境啊！传闻里头随便捡块石头都是炼器材料，更别说那些失传的功法丹药了！
咱缺功法吗？碎空剑灵的传承我还没啃完呢。丹药？我又不急着突破。至于炼器材料——林阳把剥好的蒜丢进碗里，战无极上次从山上扛回来的那块玄铁矿够打八百把锄头了。
宋知命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可是大哥，三宗论道五年才办一次，去长长见识也——
不去。林阳斩钉截铁，菜园子刚出苗，走不开。
宋知命求助地看向旁边正擦剑的古明月。
古明月头也不抬，淡淡道：他说得对。天机城离这儿七百里，一来一回半个月，那几垄菠菜没人浇水就蔫了。
宋知命仰天长叹，正要把帖子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战无极的大嗓门：什么什么？三宗论道？天玄令？去！必须去！
他大步跨进来，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哥你听我说！那天玄秘境里有一味九转还魂草，是淬炼肉身的极品药材！我要搞到手，再练半年，肉身就能硬扛元婴中期全力一击！
你又不跟元婴中期打架。林阳说。
万一呢？战无极理直气壮。
正说着，铁岳也探头进来，闷声道：我也去。秘境里听说有铁骨寒泉，能淬筋骨。我卡在筑基巅峰两年了，需要那个。
洛清河端着茶碗从门外经过，慢悠悠接了句：你们去就去，别拉大哥。大哥走了谁管青松谷？
我管。柳如烟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她正和苏婉儿一起晾刚洗好的被单，菜园子我看着，那些人我招呼着，谷里出不了事。
苏婉儿在旁边用力点头：如烟姐干什么都利索，我也能帮忙。
林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感觉自己被架起来了。
战无极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大哥，明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青松谷口已经聚了一小群人。
战无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塞了七八件换洗衣裳和五斤酱牛肉。铁岳背着他那柄重剑，沉默地站在旁边。洛清河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送行，宋知命翻来覆去地念叨到了天机城先找悦来客栈报我的名字能便宜两成。柳如烟给林阳塞了一包晒干的薄荷叶，说路上泡水喝解乏。苏婉儿往他怀里揣了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古明月没有来送。
林阳朝溪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影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把擦得锃亮的剑靠在树干上，人不知去了哪里。
他收回目光，朝众人挥了挥手：走了。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三人沿着出谷的小路一路向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经过路边一处乱石堆时，铁岳忽然停步，闷声道：有人跟着。
战无极猛地回头，运气凝神扫了一圈，正要大喊什么人，就看见乱石堆后面慢吞吞地走出来一个人。
古明月背着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三宗论道，我也有点兴趣。她说。
战无极：你不是说不去吗？
改主意了。古明月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走到林阳旁边，语气平淡，怎么，不欢迎？
林阳看着她还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欢迎。
四人一路北行，走了四天，第五天正午终于望见了天机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嵌在两山之间的巨城，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青霜岩砌的，高逾十丈，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城门大敞着，进出的修士排成了长龙，有骑着灵鹤穿云而过的宗门弟子，有驾着飞舟从头顶掠过的世家公子，也有像他们一样步行前来的散修，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挤在队伍里。
城门口的守卫查验帖子放行，轮到林阳时，那守卫扫了他一眼：散修？
守卫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人，往旁边努了努嘴：散修走那边侧门，正门是给宗门弟子走的。
林阳顺着看过去，侧门又窄又矮，只能容一人低头通过，门口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衣着寒酸的散修。
战无极当场就要发作，被林阳一把按住了肩膀。
走侧门就走侧门。林阳说着，已经迈步朝那边走过去。
古明月跟在他身后，经过守卫身边时，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守卫被她看得后背一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
侧门队伍里都是散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次三宗论道的事。排在前头的一个瘦高个儿回头看了看林阳四人，咧嘴一笑：你们也是来碰运气的？我跟你们说，别抱太大希望。三宗论道办了二十多届了，哪次胜出的不是宗门里的天才弟子？散修就是去凑个数，走个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