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门板歪斜,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霉味和药渣味一起涌出来。
沈母靠坐在光板床上。
病了几日,人脱了相,颧骨撑着一层蜡黄的皮,眼窝深深凹进去,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钉在进门的儿子身上。
“怎么样?”
嗓子像被锉刀挫过,干涩,尖利。
沈从文没接话,走到屋角那张唯一没散架的凳子上坐下,把从书院带回来的半个冷馒头搁在桌上。
馒头硬了,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我问你话呢!”
沈母一掌拍在床沿,整张床跟着晃了两下,床腿磨着地面吱嘎作响。
“榜呢?你的名次呢?”
沈从文垂着头,盯着自己袍子上那几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墨点。
“第二十九名。”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沈母脸上的期待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第二十九?”
她重复了一遍,声调往上挑,尾音发颤。
“三十个人取三十个,你考了第二十九?”
“是。”
“呵。”
沈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温度。
“我的状元郎,考了个倒数第二。”
她抬手,把床头那只药碗扫到地上。
粗瓷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沈母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病容和怒容搅在一起,五官都扭曲了。
“周家养了你八年!银子堆出来的才子!结果呢?人家周家那个病秧子一回来,就把你踩进泥里!”
“你这张脸往哪搁?我的脸往哪搁?!”
骂声又密又急,一句赶着一句,不给人喘气的缝隙。
沈从文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凳子上,脊背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沈母的每一句话都扎进耳朵里,他忍着,忍着,一直忍到那句……
“你要是还有点用,就该去跪着求周亦舒!哪怕给她当狗,也得把她哄回来!你倒好,清高!清高能当饭吃?能给我换药钱?”
沈从文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是悲伤,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歇斯底里的恼怒。
“够了!”
他吼了出来。
声音嘶哑,劈裂,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对母亲用这种声调。
沈母愣住了。
“是我让你去酒楼里说那些混账话的?”
沈从文站了起来,身形消瘦,肩膀上码头磨出的伤还没好,粗布短褐底下渗着淡淡的血印。
但他此刻顾不上疼。
“是我让你眼皮子浅,盯着周家那点嫁妆,把人家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的?”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
沈从文一步逼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母亲。
“周家供我读书,那是情分,不是本分!你呢?你整天在外面跟人吹嘘未来儿媳妇多有钱,以后要当官太太,把人家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鼓起来。
“现在知道求人了?晚了!”
但他骂的不是“我对不起周家”。
他骂的是“你们害我丢了周家这棵摇钱树”。
这层意思,他自己听不出来。
旁人一听便知。
“反了!反了天了!”沈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戳到他鼻尖上,“没有我,哪有你!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辛辛苦苦……”
“你辛苦什么了?”
沈从文打断她,嘴角往下撇,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辛苦盘算怎么从周家多捞好处?还是辛苦败坏我的名声?要不是你们,我至于被人当众剥了衣裳,在码头上跟牲口一样卖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几日的屈辱……榜单上的羞辱、食堂里别人躲瘟神一样的眼神、码头上那些苦力的哄笑……此刻全部涌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被你们害的!”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不是在反省,是在甩锅。
把所有的错推给父母,推给命运,推给任何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这才是沈从文。
“你这个不孝子!”
沈母气急攻心,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过来。枕头里塞的是干草,又轻又瘪,打在身上没有声响。
但这一下,把屋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沈父站了出来。
他比沈从文矮半个头,常年酗酒,脸上的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鼻头红得发紫。
“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没大没小!”
沈从文转头,红着眼瞪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除了喝酒赌钱,你做过什么?这个家,哪天不是靠周家接济?你倒好,还敢拿着周家的钱去外面养女人!”
这桩丑事被当面揭开,沈父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
“巷口王麻子都看见了,你还想赖?”
沈从文扯着嘴角,笑容里全是刻薄。
他揭这桩丑事,不是为了替周家鸣不平,是为了堵住沈父的嘴。
谁的底裤更脏,谁就没资格教训人。
这是他唯一还会用的本事。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
沈父恼羞成怒,抄起门边的顶门杠冲过来。
沈母在旁边尖叫:“打!给我狠狠打!打死这个白眼狼!”
屋子本就狭小,三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沈父的顶门杠没打到沈从文,一下扫中了桌子。
“哐当……”
桌上的油灯翻倒。
灯油洒出来,淌过干燥的土地面,浸进墙角堆着的干草里。
火苗“轰”地窜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火舌舔上了沈母床边的破旧帷帐,帷帐烧着了,带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火势顺着干透的木头和布料往四面蔓延。
三个人同时停了手。
“着火了!”
不知道谁先喊的。
沈母连滚带爬往外跑,沈父踉跄着跟在后面,沈从文最后一个冲出门。
火光冲天。
半条巷子都被照亮了。
邻居们端着水盆跑来,但泼上去的水碰到那股热浪,嗤的一声就蒸没了。
沈家那栋本就破败的屋子在火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房梁一根接一根烧断,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最后整面墙轰然塌陷,砸起一大片火星。
沈母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火海,先是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跳起来,扑到沈从文面前又抓又打。
“我的钱!我藏在床板下面的养老钱!都烧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沈从文一把推开她,脸上糊着黑灰和泪水,五官拧在一起。
“是你先动的手!油灯是你们打翻的!”
沈父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沈从文脸上。
“孽子!要不是你顶撞你娘,会着火吗?”
一家三口就在烧成废墟的家门口,在所有邻居的围观下,互相撕咬、推搡、咒骂。
火还没灭,他们已经先把最后一点体面烧干净了。
人群外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啧,以前沈家多风光,沈老太太出门买个菜都要跟人说她儿子是未来的状元爷。”
“可不是嘛,还说周家小姐的嫁妆够他们吃三辈子。”
“现在好了,嫁妆没了,房子也没了,一家子在大街上打成这样……”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了。
围观的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完热闹之后的餍足。
沈从文听见了那些声音。
每一个字。
他僵在原地,任由父母撕扯,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他的书烧了。
他的笔烧了。
他最后那点“读书人”的壳子,也在这场火里烧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