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安庆书院,藏书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纸面上的墨字被照得发亮。
周亦舒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本《舆地纪胜》,翻到大乾漕运总图那一页。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河道慢慢移动,在淮水与运河交汇处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每逢汛期必溃。
她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两个字:束水。
又想了想,添了四个字:冲沙攻沙。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翻回前面几页,重新核对了一遍水文数据,把“束水”二字圈了起来。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了一下。
【日常任务进度:策论素材积累+1。距县试开考三十九天,当前备考进度:72%。】
周亦舒没有理会,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周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压低了声音。
“大爷,昨夜沈家走水,宅子烧没了。”
周亦舒翻过一页书。
“嗯。”
管家顿了顿。
“听说是他们一家子自己打起来,弄翻了油灯。现在三个人都宿在巷口的破庙里,沈老夫人闹着要上吊,被邻居拦下来了。”
周亦舒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枝压得低低的,有一瓣落在窗台上。
“知道了。”
三个字,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是刻意冷漠,是真的不在意。
管家见她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周亦舒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她在“束水冲沙”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若以此策入县试策论,需佐以实例,可引前朝贾鲁治河旧事。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书院的钟声也远地响了。
她搁下笔,把写满批注的纸折好,夹进书里,起身往讲堂走去。
今日院长要讲《春秋》。
她还有三十九天。
每一天都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
城西破庙。
沈从文蜷缩在墙角的石地上,一夜没合眼。
庙里阴冷,石板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往骨头里钻。
沈母缩在另一个角落,哭了半宿,嗓子哑了,现在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干嚎和含混不清的咒骂。
沈父靠着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鼾声粗重,嘴角挂着一条干涸的涎水痕迹。
沈从文看着庙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需要钱。
他需要参加府试。
他要考中。
他要踩在所有嘲笑过他的人头上。
尤其是那个叫“周亦安”的人。
他不知道“周亦安”就是周亦舒。
但他恨这个名字。
恨这个名字出现在榜首的位置,恨这个名字被所有人挂在嘴边,恨这个名字让他的“第二十九”显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钱。
可他没有。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邻居,邻居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破庙。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绸衫,山羊胡,三角眼。
沈从文在码头搬货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他总在码头附近转悠,跟那些还不起赌债的苦力说话,笑眯眯的,像条在浅水里游来游去的泥鳅。
那时候沈从文没搭理他。
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咂了咂嘴。
“这位公子,遇上难处了?”
沈从文没说话。
那人也不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铜烟杆,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我姓钱,在这一片做点小买卖。公子要是手头紧,我这儿能周转周转。利息不高,月息三分,公道得很。”
月息三分。
借一两银子,一个月还一两三钱。
半年翻倍。
沈从文当然算得清这笔账。
但他看了一眼庙里的沈母和沈父,又看了一眼自己磨烂的手掌和洗不干净的粗布短褐。
“借多少?”他问。
钱姓男人笑了,三角眼眯成两条缝。
“公子开口就行。”
*
钱能壮胆。
二十两借来的雪花银,让沈从文一夜之间从破庙的石板地上爬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当铺赎回那件湖蓝色长衫。
当铺伙计把衣裳从架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指尖在料子上多捏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件衣裳还值不值得赎。
沈从文没理会,接过衣裳,转身就走。
第二件事,是去城里最好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热水烧好,他把自己泡进木桶里,狠狠搓了三遍。码头上的汗味、破庙里的霉气、父母身上的药渣味,他要把这些天沾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洗掉。
搓到皮肤发红,他才从水里站起来。
铜镜前,他把长衫穿好,束发,正冠。
镜子里的人面色还有些苍白,颧骨因为这些天的消瘦而显得突出。但至少不再是破庙里那副模样了。
县试失利,不过是时运不济。
只要府试一举夺魁,之前所有的屈辱,都会变成他日后“传奇崛起”的注脚。
至于月息三分的利滚利,他没去细想。
中了举,区区几十两银子,不过是富商乡绅们孝敬的零头。
他甚至花了一钱银子买了一柄折扇。
竹骨,洒金面,扇坠是颗拇指大的青玉珠子。
手持折扇,踱步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景,他觉得自己又回来了。
这才是沈从文该过的日子。
他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
扇面上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是他让客栈里的账房先生题的。账房先生的字歪歪扭扭,但沈从文觉得无所谓。
反正别人只看扇面的洒金,不会细看字。
……
四月初八,府试开考。
安庆府贡院门前的长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各县县试杀出来的。每个人脸上都端着几分矜持,但眼珠子却不安分,四处打量,暗中掂量着彼此的分量。
沈从文夹在人群中间,折扇半开,扇面刻意朝外。
他需要这把扇子。
没有了周家的锦衣华服,没有了仆从前呼后拥,这把折扇是他唯一还能拿出来撑场面的东西。
忽然,他前面的人往两边散了。
不是有人吆喝让路,是人自己散开的。
一驾乌篷马车停在贡院前街。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周家管家,弯腰放好脚凳。
然后一个少年从车里走了出来。
月白锦袍,墨发束起,腰间一块羊脂玉佩。
身形清瘦,但脊背极直。
他没带书箱,两手空空,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神色淡得像在看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
“周案首!”
“县试第一的周亦安!”
“听说知县大人把他的策论裱在书房里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恭维的、羡慕的、酸溜溜的,全灌进沈从文的耳朵。
他盯着那个被人群瞩目的少年,折扇不自觉地合拢了。
靠祖荫的商户子罢了。
若非周家有钱,若非他祖父与书院院长有旧,凭什么?
一个失踪三年的病秧子,也配跟他同场竞技?
沈从文把折扇重新打开,转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
他会是自己的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