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木立在山口风雪之中,遥遥望着那座巍峨斑驳、暗藏污浊的锁稷雄关,眸光沉静微凉。
柞岭秘道是后路根基,是私藏命脉;
而这锁稷隘,便是必须拿下的前路咽喉、明面屏障。
唯有控住此关,明暗两道尽数在手,她才算真正彻底掌控河济州全境,打通东境与西南的完整联动脉络,进可俯瞰中州,退可固守山海。
风雪吹拂衣袂,雄关横亘眼前。
南木踏出最后一道雪岭,算是进关了,眼前地貌骤然一变。
整片开阔平原之上,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山梁横断东西,如同一道天然铸就的大地门槛,硬生生隔开河济州西境与中州腹地。
两山对峙而立,山势不似柞岭那般险峻高耸,却胜在卡位绝险,中间一线峡谷穿风而过,便是天下皆知的锁稷隘——
河济州西进天畿州、连通中州的唯一陆路咽喉,也是南木北上凌霄城路线的第三站,真正的中州门户。
隆冬深寒,隘口峡谷阴风终年不息,此刻崖壁岩缝间挂满层层叠叠的冰棱,长短错落、晶莹刺骨,风穿峡谷之时,冰棱相撞,叮当作响,伴着呼啸寒风,凛冽肃杀,寒意侵骨。
此地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实打实的命脉关口。
河济州盛产粮草,全境粮田丰饶、仓储充盈,但凡输往中州天畿州的官粮、商粮、私粮,十成之中九成要经此隘口通行。
锁稷隘卡住的从来不是行人过客,而是一州粮仓的进出命脉,扼住此关,便等于掐断了河济州对外的所有陆路粮道。
在大齐朝堂腐败的背景下,官匪勾结,明暗通吃。
而盘踞在两山险峰之上、倚仗隘口天险落寨的匪窝,便是远近闻名、恶名昭着的冻粮寨。
此寨得名,正因寒冬不封、劫掠不止,哪怕大雪封山、万物冻绝,他们依旧守着这条粮道,劫粮囤粮、盘剥四方,岁岁冻粮、年年囤货,故而得名。
更特殊的是,冻粮寨并非纯粹的凶匪恶寇聚集地。
寨中骨干大半不是山野悍匪,而是被豪强权贵压榨、走投无路的退役边兵、落难江湖武人。
他们曾守边关、卫家国,曾仗剑行江湖、守本心,却终究扛不住乱世不公、权贵倾轧、豪强吞并,走投无路之下避入深山,落草为寇,苟活保命。
这群人手上沾过血,却未泯良心;落草为匪,却不害孺弱;劫掠商旅,却从不滥杀无辜。
他们只是被世道逼到绝境的可怜人,心底依旧藏着血性与忠义,只是无处托付、无路可走。
这也是南木执意要在此地驻足的真正缘由。
清剿恶匪易,收拢人心难。
对锁稷隘的匪,南木的思路非常清晰:
斩杀寨中首恶、肃清勾结官府的蛀虫、甄别寨中人员,剔除穷凶极恶之徒,尽数收拢那些本心未泯的退役边兵与江湖武人。
在此设立暗卫常驻站点,守住这处中州陆路锁喉关口,让所有往来商旅、官客、行脚之人,尽数落入眼底监视,彻底掌控河济州西进的所有明暗通路。
风刮冰棱,寒意肆虐。
南木立在隘口下背风处,静待片刻,她开启空间,楚钰带一行人一人一骑一起出现,南木也翻身上马。
众人多日在空间休整、调息蓄势,精气神饱满,没有半点赶路疲态。
楚钰抬眸望向两山夹峙的险隘,眸色沉沉,一眼看透内里乱象与隐患。
“木儿,你的决定是对的,官匪共生,粮道溃烂,此处若不拿下,日后我们柞岭秘道再稳,明面粮道依旧受制于人,终究是半残格局。”
南木颔首,目光落向云雾缭绕的山巅冻粮寨,声音清淡却笃定:“寨中藏金埋玉,只是蒙尘已久。杀恶人、收良人,立暗卫、锁关口,这一站,须稳扎稳打。”
为免打草惊蛇,众人商议后,只装作赶路避寒的客商,缓步向隘口山道靠近。
山道覆雪、冰滑难行,越靠近寨门,周遭气氛越是压抑肃杀。
山道两侧随处可见废弃粮袋、破碎车辙,隐约还有未清扫的干涸血迹,无声诉说着此处日复一日的劫掠与凶戾。
临近寨门半里处,一处背风崖下,几名衣衫褴褛的山民蜷缩避寒,面带惊惧、瑟瑟发抖。
方才他们的货担被寨匪劫掠一空,辛苦整年的收成尽数被抢,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多说。
可又不甘心离开,东西被抢了,叫他们如何回去向家人交待啊。
几名守寨匪卒抱臂倚着崖石,态度嚣张跋扈,嘴里污言秽语不断,眼神贪婪地扫过往来零星行人,全然肆无忌惮。
楚钰见状,身形下意识微侧,不动声色将南木护在身后,指尖微扣,敛住周身凛冽杀气。
他素来冷情寡言、杀伐果断,见惯乱世乱象,却依旧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鱼肉弱小的卑劣行径。
寒风吹动他墨色衣袍,他垂眸低声,语气带着冷意:“首恶不除,此地永无宁日。”
南木抬眼,淡淡看着眼前乱象,神色平静无波:“乱世从不是百姓恶,是掌权者贪、居位者腐。寨中多数人是被逼落草,可救、可用、可归心。”
二人一冷一稳,一刚一柔,并肩立在风雪崖下,看似寻常过客,眼底已然将整座冻粮寨的结局敲定。
行至寨门关口,守门匪卒见几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当即上前拦路,伸手就要索要过路费,态度蛮横:
“过山过寨,留下买路财!要么交钱,要么留货,不然休想踏过此山!”
楚钰神色未变,眼底寒意更甚,却依旧隐忍不发,只待摸清寨内全盘布局;
南木顺势取出些许碎银递出,故作温顺客商模样,低声问询:“听闻冻粮寨规矩分明,只取财货、不伤性命,我等是过路商人,这年头买点山货不容易,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匪卒将银两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又傲慢:
“算你识相!我家寨主心善,向来留客商活路,不过,你们这些马不错,将马交出来,少看少问少废话,保命最要紧!”
几人装着认命的样子,不动声色,踏进第一道寨门。
入寨之后,南木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寨前哨卡嚣张跋扈、戾气深重。
进寨后东边屋舍整齐、粮草分区囤积、值守轮换规整,甚至还有不少伤病之人静静休养,有人照料、有序安置。
全然不是一盘散沙的匪窝模样,反倒带着几分军营规整、江湖道义的格局。
寨南最热闹,酒馆红楼,喝酒骂娘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惨叫声。
一路走来,所见寨中之人,有的眼神浑浊凶戾、唯利是图,是纯粹的恶匪;
有的人眼底藏着疲惫、无奈与不甘,举止规矩、不欺弱小,像是被迫落草的可怜人。
也有不少行色匆匆,只求快点脱身的旅人。
这只是外围看到的,而真正进冻粮寨,还得通过一道两边修有哨楼的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