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康只是觉得，一个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该就这么走下来，把自己埋在树影里，直到连自己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这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傲慢。
火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高度。
对杨志康表现出的轻蔑，康拉德似乎极其不满，那张被胡须和头发覆盖了大半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嘴角往下扯着，露出一排被磨得发亮的牙齿，浑身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杀气。
他低吼道：“你在挑衅我吗？你这该死的小子...如果不是做不到，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像麋鹿一样掏空内脏！”
杨志康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缓缓拽出来的，带着一种“算了算了”的认命。
“脾气真大...好吧，算我说错了话，行了吧？”
他的目光从康拉德那张正在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篝火边缘那圈被烧得发红的炭上。
“当黑夜降临森林时，死亡也会如影随形...”
康拉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块被石头压住的东西在下面翻动。
“小子！在我面前最好注意你自己的态度！”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具庞大的躯体在火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把杨志康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除非你想变成一具倒在泥泞里的尸体，等着被乌鸦啄走眼睛！”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沉甸甸的威胁感，像是一只随时会收紧的手掌。
然而杨志康却不为所动，反而还用右手小指挖了挖耳朵，像是在掏什么不存在的耳屎。他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还要松散几分，像是在对着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的方向。
见状，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康拉德，下一秒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那层外放的怒意像被从表面揭下来一样，露出下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沉默地看了杨志康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不会回来的东西。
看来他已经吓不倒这个混小子了...真让他感到无趣。
无聊的康拉德随即也不装了，径直走到篝火旁的那段树干前坐下。那段树干被砍去枝丫，横放在火边，原本粗糙的表面已经被坐得光滑发亮。
他拿起了插在地上的野猪肉串，那串肉被烤得焦黄，油脂还在往下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康拉德大口咀嚼了起来，像是在用牙齿和那块肉较劲。
杨志康看了看康拉德，又看了看这个在他视角里有些朦胧的世界，心想：
这老东西一点儿都没变啊...还是那副蛮横的德性。
他耸耸肩，大步走上前去，在那段树干另一端坐下，伸手在火边烤了烤，然后开口道：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契约不是早就被你断开了吗？”
康拉德头也不回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怎么知道？半个钟头前，我正在林子里追猎一头棕熊。那大瞎子对气息极为敏感...”
他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结果突然它就开始逃跑了，害得我不得不追上去，活生生用拳头砸死了它...一点儿打猎的乐趣都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我想要的”不满。
杨志康嘴角抽了抽，那抽动很短，目光落在那串还在滴油的野猪肉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康拉德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你说的这些，和我问的有关联？”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康拉德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那双在火光中泛着暗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翻找一段很久没被打开的档案。
“动物，尤其是猛兽，它们的感官和人不一样，非常敏锐。有的甚至能在河流下游闻到上游的猎物的味道...”他说到这里，又咬了一口肉，像是在给自己的话配一个标点，“但我也是最顶尖的捕食者。一头棕熊，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我？”
他的目光从杨志康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篝火里，像是在等待那句话自己落下来。
杨志康皱起眉头，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深了一分：“我还是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糙汉子就不能直接说重点吗？
“我说的是变化，小子。”
康拉德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从泥地里拔出来。
“动物能够察觉到任何事物的变化，哪怕是很细微的也一样。原本我和你之间的契约如同朽木一般，但突然，这根朽木上长出了新芽。”
他莫名又咧了咧嘴，看上去一脸蛮狠，像是提到了什么让他不太愉快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原本我打算把这根新芽踩在脚底，碾进泥巴里去，就像之前踩断那棵小树一样。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现在的你突然有了见我的资格...所以我选择仍由它生长。而这种变化，最终被那头棕熊察觉到了。”
他的声音落下去，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杨志康沉默不语。
那头熊被你盯上也是倒了大霉。
他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也就是说...契约重连了？是这意思吧？”
杨志康抬起头，目光穿过篝火升起的烟，落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上。那些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那里，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那种笑意很浅，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裂开了。但他的眼角微微往下垂，连带着那抹笑意也开始往下滑，那是一种混杂着释然和某种更沉的东西的表情。
他这下全明白了...李宸他们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子，慢慢沉下去，留下几圈涟漪。
啊，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